周满的影子不见时,陶川正蹲着换电池。
头顶四盏纸灯把屋梁照成橘黄,周满站在长凳旁,左手托着右腕,烧坏的袖口还冒着一缕烟。他脚下只有方砖的灰缝。那双沾泥的运动鞋旁边,原本应该有一道斜斜延伸到墙根的人影。
陶川没有马上叫出声。他抬起手,挡在灯下,五根手指的影子清清楚楚地落在周满脚边。
“别动。”他说。
半小时前,他们还在为今晚的住宿费争论。
这趟是县文化馆委托的声音采集。纸灯村的更鼓只在秋祭这一晚敲,村里请他们录下来,留作乡土资料。陶川做过十几年现场录音,知道许多老人平时肯唱,机器一架就不肯开口;因此联络人提出先吃饭、等天黑、照村里的规矩坐更屋,他没有多想。
制片姜宁多问了一句,四个人都睡这里,费用是否包含在先前的报价里。
老人把带来的饭篮搁下,右眼蒙着一层白翳,另一只眼看着桌面,没有看她。
“我姓魏,叫魏守灯。今晚只收灯钱,不收床钱。”
姜宁笑容淡了一些,拿出手机找那张报价截图。没有信号,截图却在。她把数字指给老人看,老人摇摇手,说灯钱不是钱,住下时在簿子里记个称呼就好。
摄像老马已经饿了。他一路开车,又背着三脚架过石桥,此刻只想把湿袜子烤干,先接了笔,歪歪扭扭写下两个字:老马。
姜宁瞥了一眼陶川。陶川伸手翻了翻薄簿,前几页都是类似的称呼,阿松、二娘、石头,旁边列着日期与灯号,像一本旧客簿。他写了陶川,把笔递给周满。
周满才跟他半年,干活勤快,习惯把器材背带全绕在身上。他写字时还夹着话筒杆,末尾一笔被挤歪,自己笑了一声,又描了一下。
四人签完,老人收走簿子,告诉他们八点去井台,随后带上了门。
门后贴着两张黄纸。新的一张写着“更内,屋里不得数人”;下面那张旧纸缺了半边,仅余“点灯报户”四个字。姜宁举手机拍照,嘀咕住宿须知倒比合同复杂。陶川提起话筒,试收了一小段屋子的底噪。
这间更屋没有电灯。长凳上摆着四盏竹骨纸灯,灯罩是厚厚的米白纸,里面用小油碟,不是蜡烛。灯火照得见桌上饭菜,却照不进后墙那片嵌木板的凹处。陶川用手电扫了一下,看到木板上封着两枚锈钉,便把器材箱摆在墙边,免得有人绊倒。
老马刚解开饭篮,外面就有人敲窗,说桥不能走了。
来的是个穿雨衣的中年人,裤脚满是黄泥。他隔着窗递进一张新拍的照片:桥外坡上的土塌了一截,石栏歪在溪水里。施工的人还没来,要他们今晚留村,别摸黑去试。
姜宁要了姓名和电话,打了两次都没有拨通。她仍把号码存下,让老马暂时别去车里取被褥。村口到这里不过十来分钟,下午过桥时水还清,现在窗外已经能听见轰隆的水声。
她做决定时,周满正在挪灯。
四盏灯占了半张长凳,器材箱无处放。陶川让他先别拆灯架,周满说只挪旁边那盏,手已经从竹柄下面伸了过去。灯罩挂住了他胸前的塑料卡扣。他往回收胳膊,油碟一晃,火苗卷到袖口。
“水!”老马站起来。
周满下意识朝手腕吹了两口气。第二口吹进灯罩,火灭了。
袖口其实只烧出拇指大的一块洞。姜宁拿矿泉水淋他的腕子,陶川先去扶倾斜的灯,才看见靠墙那面贴着一条窄纸:客灯不得口灭。
周满疼得吸气,听见这话,把灯转过来。
“客灯?我以为还没用。这上头连字都没——”
他说到这里停住了。
薄薄的灯罩内侧浮出一个墨团,像有人从里面按上沾墨的指尖。墨一点点拉开,先是一撇,再是一竖。陶川看着那个潦草的“周”字成形,心里忽然一沉。
这字他刚才见过。簿子上,周满把末尾那一笔描重了,灯上也重着一笔。
姜宁用手机照住灯罩,手指发白:“谁在里面写字?”
没人接话。屋里只有老马拧瓶盖的声音,塑料盖打滑,啪地掉在地上,滚进长凳底下。
陶川低头去看瓶盖,就看见了那双没有影子的鞋。
他先挡光,再把亮着的另一盏灯移近,自己的影子跟着缩短,周满脚下却始终空着。周满顺着他的视线看下去,张口想问,嘴唇动了两次,没发出声音。
“手给我。”姜宁把他没受伤的左手抓进掌心,压在桌上。桌上出现她的手影,指缝里透出细细的光;周满的手背明明覆盖在那里,光却像直接穿了过去。
这一次,老马也看见了。
他后退时撞翻了饭篮,汤从桌沿淌下去,没有人伸手扶。
周满猛地抽回手,用脚跟踩地,踩了三四下,砖面只发出闷响。他越来越用力,最后那一下连陶川都替他疼。
“别踩了。”陶川扣住他的肩,“我看着你。你还在这儿。”
话说出口,他才发现自己的嗓子也绷着。
窗外传来第一声鼓。
那声低沉,像从井底冲上来。余音没有散尽,后墙的木板里面又响了一下,轻而干,仿佛有人拿指关节叩了空碗。
长凳上的灭灯自行晃了晃。
灯纸里,周满名字下方,慢慢站起一条缩得很小的人影。它抬起左手,按住右腕,姿势和周满一模一样。
周满却已经把双手垂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