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马抓起打火机,朝那盏灯伸过去。
“灭了就点上。”他的手臂绷得笔直,像要靠这个动作把屋里刚才发生的事压回常识里。
陶川拦了一下。老马反问他还有什么办法,陶川答不上来,只能把灯放回长凳,把周满拉开一步。灯骨没有异常,油碟也没有翻,浸油的棉芯黑了一小截,依旧是普通的棉芯。
火苗重新亮起来时,周满猛吸一口气。
姜宁立刻扶住他。他摇头,说不疼,是喉咙里忽然有一股油烟味。陶川从灯纸上看见那个小人影弯下腰,两只手撑着膝盖,仿佛正贴着灯芯闻火。
周满本人没有弯腰。
他的影子也没有回来。
“先别碰灯了。”姜宁拉开老马,把更屋大门打开。
门外空着,井台方向能看见一排低低的屋檐。下午还挑担走街的人不见了。各家门前都挂着灯,有的两盏,有的七八盏,罩上隐约有黑字。那些灯不怎么摇,地上却挤着许多摇动的人影,影子的脚全朝着屋门。
姜宁迈出去的半只脚收了回来。她用手电扫过对面,光束落在门槛下,一个头发盘得很高的影子往旁边挪了挪,仿佛嫌灯光刺眼。
门前没有人。
她慢慢把门合上,将木闩插进铁环,又搬来一条凳子抵住。
陶川没有问她看见什么。他从她的脸上知道了大概。
周满坐在桌角,看着自己的脚,半晌问:“我要是把灯纸撕了呢?”
“刚才点火,你能闻见烟。”陶川尽量放慢说话,“我不知道撕纸会怎么样。”
周满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,紧紧夹在膝盖里。他没再试。那条烧坏的袖口湿漉漉贴着手腕,一点水顺着他的食指滴到地上。
陶川想打报警电话,手机显示无服务。姜宁的两张卡也一样。他们试着把手机放到窗边,屏幕上短暂出现过一格,很快又消失了,拨号始终没能接通。
老马说得去找姓魏的。姜宁让他先看窗外,他只看了一眼,就把背包重新抱到胸前。
“我们不是已经签过名字了吗?”他突然问,“那老头为什么不先说清楚?”
陶川想到簿子,又看长凳。另外三盏灯上也显出了字,分别是陶川、姜宁、老马。四盏灯的次序,与他们刚才签字的次序一致。
他把这个发现告诉三人,没人觉得安慰。姜宁伸手摸自己的名字,指腹划过外层纸,摸不到墨。字写在里面。
后墙又轻响了一声。
周满猛地抬起头,说有人敲木板。陶川已经戴上耳机,拿起先前录底噪的机器。他不敢直接走到墙边,那片木板前正放着自己的器材箱;这会儿,箱扣像比先前更亮了一点,闪着冷光。
机器一直在录。他找到前一次鼓响的位置,先把音量调低,再播放。
耳机里是井台的低鼓,沉沉拖出一截尾音。八秒多以后,另一声细鼓插进来,木壳振动得发干,位置几乎贴着录音时的话筒背面。
“不是回声?”姜宁问。
“这屋子出不了八秒的回声。后面那一下,起音也不一样。”
陶川摘下一侧耳机,让她听。他只敢确认是两个不同的声音,至于屋后有人,还是声音从别处传来,都不能凭这个断定。
他把话筒从桌沿挪到屋中央,正面对门,再记下表上的时间:二十点零七分。
几分钟后,井台低鼓连敲两下。
他们同时看向门。等到第九秒左右,后墙跟了两下细响。这次周满也听清了。他盯着那块木板,说小时候姥姥家办丧事,纸人里面插竹竿,风一吹,就会发出这种声音。
“你先别往那个方向想。”姜宁说。
“我没想。”周满慢慢抬起手,按住喉结,“是这句话一直在我嘴边。”
陶川看了看灯罩。那条小人影已经直起腰,头歪在一侧,像在听他们说话。他隔着袖口握住灯柄,想把灯转向墙面,周满立刻干呕了一下。
陶川松开手。周满喘了一阵,嘴里吐不出东西,只有一点黑色细沫挂在下唇。姜宁用纸巾替他擦掉,折起来,没有给他看。
屋里静下来,刚才在外面乱动的影子不知什么时候全停了。
有人敲门。
不是砸,也不是催促,四下轻重相同,听着很有耐性。
“魏师傅?”姜宁隔门问。
外面的人没有答,过了两息,用一种唱账似的腔调问:“更屋这一户,屋里几个人?”
老马张开嘴。陶川一把压住他的胳膊,指向门上那张新纸。
更内,屋里不得数人。
老马把那个即将出口的数字咽了回去,喉咙响了一声。
门外等了片刻,又敲四下。
“不报数,我进来数。”
门闩轻轻动了一下,木头摩擦铁环,发出刺耳的短响。姜宁把抵门的凳子推紧,陶川过去帮她,二人都没敢用后背贴住门板。
“谁让你来?”陶川问。
“报这一户。只问这一户。”
对方的声调始终不变。窗纸上映出半个脑袋,却没有脖子和肩膀;那脑袋的位置很低,像一个人蹲在外面,脸正对着窗台。
周满发出了一声很轻的笑。
陶川回头时,他用双手死死捂着嘴,眼泪顺着手背往下流。
笑声却还在继续,像从他指缝里漏出来。
长凳上,那盏写着周满名字的灯亮了一下。
“我替你们数呀。”
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