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满的手被自己咬破了。
女人的笑声一停,他就蜷到桌子底下,背抵着桌腿,牙齿陷在食指根部。姜宁蹲下去拉他的手,他拼命摇头,直到陶川说先不必开口,他才慢慢松开牙关。
“不是我。”他用气音说。
门外响起第三轮敲门声。
窗上的脑袋往上升了一点,露出两只贴在窗纸上的手。指甲细而尖,从纸里戳出来,又缩回去。窗没有开,那双手却像已经找到了可以伸进屋里的位置。
老马把相机包顶到窗前。包刚碰上木框,两道凹痕就陷进帆布里。他骂了一声,死死抱住包,不敢再撤。
“灯能不能挪过去?”他喊。
陶川没有答。刚才转动周满的灯就让他干呕,眼下再拿灯挡窗,没人知道会伤到谁。陶川把自己的器材箱拖来,顶在包的下沿,至少先替老马撑住重量。
箱子离开后墙时,木板里响起急促的刮擦声。
外面的东西催得更紧:“屋里几个人?”
陶川望向黄纸。新禁条的左下角粘住旧纸,只剩“点灯报户”四字露在外面。他伸手去揭,指尖刚碰到纸角,门闩猛地往里跳了一截,姜宁用肩顶住凳子,叫他快点。
纸已经受潮,不好揭。陶川从随身小包取出塑料撬片——平时用来取设备上的胶带——一点点把新纸下沿抬起。
旧纸后面不是墙,是一块嵌在门板上的小木牌。
牌子分成窄窄的四格,每格顶上刻着灯号。下面各有一个小铜钉,钉着能抽换的纸签。最左一张写着陶川,第二张是姜宁,第三张老马,最后一张周满,和簿子上的笔迹相同。
姜宁看清自己的名字,脸色变了:“我们签的时候,门上有这个吗?”
“我没看见。”陶川说。
他不敢说没有。老人离开时收了簿子,门一直敞着,他当时在试录音,谁也没盯着门背。
木牌下方还有一行小字,被纸上的油污浸得很暗。
“巡更核户,照灯报名。”
陶川读完,没有立刻照做。他先看灯,四盏的竹柄上果然各有一道墨线标记,对应牌上的灯号。登记簿、门牌、灯,全是同一套称谓。
外面问的是人。旧牌要求的却是灯。
“如果按这个报错了呢?”姜宁问。
门闩又动了一下,末端只剩两指宽留在铁环里。陶川伸手抓住它,掌心被木刺扎进去。
“先报我的。”他说,“你们别接话。”
他隔着门,照木牌上的字说:“东一灯,陶川。”
自己的灯里发出一声轻响,像油花溅开。窗上那两只手收了一只,压在老马相机包上的力道骤然减轻。
门外静了下来。
“接着报。”那东西说。
姜宁没有让陶川替她说。她松开一只抵凳的手,紧紧握着手机,自己念出灯号和名字。第二盏灯火朝门的方向弯了弯,窗上剩下那只手也缩了出去。
老马还抱着包,浑身绷紧,不肯松。他看看门牌,又看自己的灯,张了几次嘴才发出声音。
“西一灯,老马。”
这一回,亮灯里没有响。
后墙木板里面,有个男人低低应了一声。
“在。”
陶川头皮一麻。老马立刻转身,相机包从他胳膊里掉到器材箱上。他自己也叫马,却从未听过那样的声音,又哑又沉,末尾拖着一点咳嗽。
“没叫你!”他冲墙吼。
姜宁一把捂住他的嘴,把他拽回门边。墙里再没动静。老马的灯终于晃了一下,竹骨互相磨出一声短响。
陶川等了两息,门外没有催,没有进来,门闩也停止移动。他说不清老马这一声算不算报对,但已经不能停在这里。
周满还在桌下。
姜宁爬过去,蹲在他面前,低声告诉他照灯上写的报。周满先摇头,再指指自己的喉咙。他怕一开口,出来的又是那道女声。
“我在旁边听。”姜宁说,“一个字一个字来。”
他扶着桌沿站起来,脸上全是冷汗。
“西……”
灯罩里的小人影忽然动了,双手掐住自己的颈子。周满只说出这个字,气就像被什么堵住,嘴巴越张越大,吸不进来。他抓住姜宁的胳膊,眼睛一点点往上翻。
陶川冲到灯边,却不敢碰。他听见身后门闩再次摩擦铁环,门缝里透进一线冷风,桌上的湿纸巾被吹得翻起。
牌上没有写非得本人报。
“西二灯,周满!”陶川提高声音,喊完就后悔自己太急,几乎是在赌。
那道人影停了。
周满弯下腰,咳出一大口气。灯火没有变亮,但门闩向外滑了回去,重新落进铁环深处,发出结实的一声响。
门外的人慢吞吞道:“记下了。”
脚步声沿街离开,每一步之间都隔得很长。最后那一步消失时,姜宁已经跪坐在地上,手掌仍按着凳腿,没力气站起来。
陶川把门牌拍下来,又拍四盏灯。老马伸手挡住镜头,不许他拍自己那盏。
“现在不是怕丢脸的时候。”姜宁说。
“我不是怕丢脸。”
老马指着灯纸,指尖一直发抖。
“你们看,那个字。”
陶川移近手电。灯上“老马”两字之间,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细的横画,像另一个名字正从底下往上透。
更屋后壁传来一声咳嗽。
和方才应答的男人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