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里的横画越来越深,老马想拿湿布擦掉,被姜宁拦了下来。
“刚才你应的老马,墙里也应了。你到底姓什么?”
“马。”
“全名。”
老马抱着背包,目光从她脸上滑开。他的证件夹就挂在包内侧,陶川见过,可眼下他抓紧拉链,像谁要抢走那里面的东西。
“在外面叫了二十年老马,还能叫错?”
“这里有东西跟你抢这个称呼。”姜宁说,“先别赌气。”
老马不说话了。他看看那盏灯,又看看门牌,最后往长凳角上一坐,把背包抱得更紧。
陶川没继续逼问,先把周满扶到离灯稍远的地方。周满不再干呕,气息仍短,一句话需要分成两次说。他想喝水,瓶口碰到嘴唇却往外推,说闻着像灯油。
姜宁自己喝了一口,才换了个杯子递给他。这回他勉强咽下去一点。
屋外响起脚步,步子拖沓,中间夹着竹杖点地的声音。
“我,守灯的。”
姜宁立刻站起来,没有开门。她隔着窗纸把刚才的事简短说了,问他签字究竟有什么用,为什么客灯里有名字。
老人沉默了一阵,说让他们带灯去井台。
“现在就去,灯别留在屋里。”
“怎么带?”陶川问,“我们动过周满的灯,他会难受。路上要是火灭了怎么办?”
“不叫你们吹。”
魏守灯的声音有些急。门上竹杖轻磕一下,像催人,又像不敢真催。陶川望着周满:他已经抬起头,身体慢慢朝门倾过去,仿佛那句话对他有格外大的吸引力。
陶川伸手挡住他。周满攥着桌沿,指节发白,勉强把身体稳住。
“你先告诉我们那女人是谁。”陶川对外面说。
老人没有立即回答。窗纸上出现他的影子,能看出驼背和拄杖的手,与先前那个只有脑袋的东西不同,可这只能证明他有影,证明不了别的。
“灯用久了,总沾点旧声。”他说。
老马猛地站起来:“旧声能答我的名字?”
魏守灯像被什么呛住,咳了两声。那咳嗽很浅,和墙里的男人不同。陶川把这点记住,没有据此放松。
“你登记的什么?”老人问。
“老马。”
外面许久没出声。
姜宁低声说,不能跟他走。她已经把收款记录和聊天截图存在手机,虽然暂时发不出去,至少不能把所有行程交到这个人手里。陶川点头,让她看着周满,自己移到窗的侧面。
“我们报过户了。”他说,“照门牌报的。里面另有旧名,对不对?”
“报过了?”老人呼吸重了些,“全报了?”
“有人替周满报。”
老人听到这里,竹杖在地上连点几下。随后是一阵翻东西的沙响。
“给你们账。先认准自己的灯。下遍更之前,认不准,别再应。”
一本窄薄的册子从门底塞进来,只塞了一半。老人手指随即缩了回去,像怕碰到门内的地面。
陶川等了片刻,用撬片将册子拨过来。
册子没有封面,线装订,纸角卷曲,首页是“更屋灯记”。下面以灯号为首,列出年月、称谓和“入”“离”两个窄栏。许多名字后面只有入栏盖着红印,离栏空白。
翻到西二灯,最上面的名字是许巧云。
周满忽然把杯子放下。
“我不姓许。”他说。
他的声音一半是自己的,一半细得发尖。姜宁退了半步,随即又扶住他,把他往座位上按。陶川合上册子,那阵尖声渐渐收住,周满趴到桌边,大口喘气。
陶川没有念过账上的名字。他看册子时背对着周满,距离桌边还有两步,周满不可能从那个角度看见这三个字。
“你怎么知道姓许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周满抬起头,眼白里浮着红丝,“我听见她说,别查了。”
陶川转向门外,想再问,竹杖声已经沿街远去。他叫了两遍,魏守灯没有回头。
屋内的细鼓突然连响几下。
这次井台没有先敲。陶川立即看录音机,机器还在走字,电量足够,耳机搁在桌上。他确认自己没有按播放,才把耳机戴上。
木板那边有个声音在叫周满,听起来像姜宁。
“小周,箱子往里面搬。”
姜宁就在陶川面前,双唇紧闭。
周满却站了起来。他盯着后墙,抬腿就往那边走,陶川横过话筒杆拦在他腰前。他像没感觉到,继续往前,杆子顶得他衣服凹进去一块。
“看着我。”姜宁走到他前面,“我在这儿。”
木板后面的声音一模一样,又叫了一次。
周满眼里短暂有了一点清醒。他张开嘴,哑着说了个“拉”字。老马终于放下包,冲过来抱住他的腰,与陶川一起将他拖离后墙。
退到屋中央,周满的腿不再往前迈。他整个人瘫下去,压得老马膝盖跪在地上。
陶川抬头看那盏灯。
灯纸上的小人影双手伸直,正朝后墙用力够着。它的背上又覆着一道更细的轮廓,像有人贴在它后面,踮起脚,凑着耳朵说话。
“别开木板。”周满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“她说,里面的人出来,就轮到我进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