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门打开时,许昼看见一只白盘子朝自己的脸飞来。
盘沿缺了一小块。他想往后躲,后脑却抵住硬邦邦的椅背。有什么从脖子前面横着过去,不疼,只是忽然喘不上气。
视野最后剩下餐桌的一角。
那上面印着:祝您用餐愉快。
“上不上?不上让一下。”
有人在身后碰了碰他的肩。
许昼猛地退了一步,撞在那人行李箱上。一个穿灰夹克的中年男人皱眉看他。车门仍旧开着,台阶里铺着深红地毯,没有桌子,也没有盘子。
他伸手摸脖子,皮肤完好。
“你脸色不对。”男人说,“晕车?”
许昼没回答。他记得自己在站台上等车,手里有票,赶得很急。可要问刚才为什么急,他一时竟想不起来。
站台灯在他们身后,一盏接一盏地灭掉。
“等下一班吧。”许昼说。
中年男人抬头指了指电子屏。
屏上只有这一班,没有车次,目的地一栏是空白的。最下方一行红字滚过:末班已到,请勿滞留。
风从灭灯的地方吹来,带着一股生铁味。远处几个影子还站着,随着最后一盏灯熄灭,影子也看不见了。许昼听到拖行李箱的响动,却没看见有人过来。
灰夹克男人拖着箱子往车里走。
“至少里面有灯。”
许昼又摸了一遍喉咙,跟了上去。他没有别的路可走,只能暂且离那些盘子远一点。
车门在身后合拢。
入口的矮台上摆着一台打票机。他刚靠近,机器自己吐出半截纸,纸面烫得有些发黄。
姓名:许昼。
可用积分:30。
下站:用餐。
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:积分可用于消费及复程,详情请见当站公示。
“这不是我的票。”
他翻找口袋,找到一张被揉软的车票,出发地和到达地的墨迹都糊了,只有自己的名字还在。他认不出它是哪家车站卖的。
灰夹克男人的票也一样,只是上面印着“齐望山”。男人说自己姓齐,让他叫齐伯,又问这会不会是什么体验项目。
“现在体验项目管得真宽。”许昼看着打票机,“连我兜里没钱都知道。”
齐伯没笑。前方走廊里,一个年轻女孩正往车窗外拍视频,屏幕上始终只有一团黑。
她转身说:“没信号。你们也没有?”
许昼拿出手机。电量还剩百分之六十七,时间停在二十三点十四分。没有运营商名称,也没有紧急呼叫的字样。
女孩把手机收回羽绒服里。“我叫宋槿。刚才坐我旁边的人说去洗手间,到现在没回来。”
“列车员呢?”齐伯问。
她指着走廊尽头。
一名穿深蓝制服的女人站在那里,白手套交叠在腰前。制服扣得很紧,胸口别着没有名字的铜牌。
“请问——”
齐伯的话被她打断了。
“本次列车即将抵达用餐站。所有旅客须完成点单,未用餐者不得进入下一车厢。”
女人身后的帘子自动分开。
许昼站住了。
里面是一节餐车。黄灯照着一排固定餐桌,桌边印着同样的六个字:祝您用餐愉快。
他看过的那张桌子,就在左手第三排。
“我不饿。”他说。
女人平静地看着他。“那是您的事。”
旁边一个背外卖保温箱的年轻人伸出手机:“能扫码吗?我给现金也行。”
“本车不接受其他货币。”
“我银行卡还有八千。”
“祝您余额愉快。”
年轻人张了张嘴,没接上话。许昼本来想笑一下,喉咙却发紧。
每个人的纸票背面都浮出一个桌号。齐伯、宋槿、外卖小哥和许昼被分到第三排,四个人面对面坐下。小哥说自己叫陈砚,把保温箱抱在腿上,像抱着一块能挡东西的盾牌。
许昼盯着面前的白盘。
盘沿完整,没有缺口。
他用手指推了推,盘子在桌布上挪开两寸。他把它继续推远,推到桌沿,桌边一个黑色小孔突然响起来。
“请保管本餐位所属餐具。”
四个人都低头看。
盘底有一圈灰线,与桌上圈定的位置连在一起。许昼松开手,盘子自己滑了回来,停在他面前。
陈砚抱紧保温箱:“我现在信是体验项目了。就是不太想体验。”
宋槿握着菜单,没有翻开。她注意到许昼一直摸脖子。
“你刚才在门口,看见什么了?”
许昼抬头。
“我在窗边。”她说,“你像躲什么东西。”
他看了一圈。齐伯正扯纸巾,陈砚在查看桌底。制服女人沿过道缓缓走来,每到一桌便停两秒。
“看见有人用盘子伤人。”许昼低声说。
“哪儿?”
“就这。”
宋槿的手离开了盘沿。
她没有追问,也没有说他看错,只把餐刀悄悄移到了自己够得着的地方。
车厢忽然轻轻一顿。
窗外亮起一块站牌,灰白色底,两个黑字:用餐。
列车没有开门,反而把窗帘拉上了。顶灯下亮起一面小屏幕,绿色倒计时从十二分开始往下走。
许昼翻开菜单。
主餐,4积分。
随餐小食,赠送。
桌边又响起温柔的提示音。
“点单开始。消费低于复程标准的旅客,请珍惜每一次用餐机会。”
“复程标准是多少?”齐伯问。
宋槿指向小屏幕最下面。
当站复程:40积分,或一张已激活的复程券。
他们每人只有三十分。
许昼用拇指压住纸票,没让它在手里抖得太明显。
那只空盘仍然干净,正对着他的喉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