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昼没有马上点餐。
他把菜单翻到背面。纸很硬,边角油腻,最上面写着本桌的结算办法。
餐费与餐具回收费分开计算;每只空盘回收费二十积分;叠放分别计数,转移不改变所属;有剩余餐食的餐盘随乘客同行,不予回收。
下面还有一条:结算完成前离开餐位,按擅自退席处理。
“空盘二十?”陈砚看了一眼,“盘子金做的?”
“饭四块,洗碗二十。”齐伯说,“我以前在景区都没见过这么干的。”
许昼端详着盘面。面前只有一只,吃掉四分的饭,再付二十分,账面还剩六分。虽然贵得离谱,至少付得起。
但那段画面里,他确实死了。
可能不是因为钱。可能有人端盘子砸他,也可能只是自己犯了个错。他看见的东西太短,连那只盘子从哪边来都不知道。
宋槿用手指点着“剩余餐食”四个字。
“留一口就行。别吃光。”
她说着,把这句话在手机备忘录里敲了一遍,又把手机放到桌上,免得忙起来忘记。
四个人点了同样的主餐。
陈砚按下桌角的确认键,票上三十分变成二十六。过道另一头响起推车声,一个高得出奇的服务员停在桌边。
他的帽子几乎顶住行李架,脸被帽檐遮去大半。白手套握着勺子,往每人的盘里舀了一团灰白的米饭,浇上褐色肉汁。
许昼闻到一点胡椒味,胃竟真的缩了一下。
他在站台上就饿了。
“赠送小食。”服务员说。
四只小盘接连落在桌上,每只放一枚拇指大的酥饼。盘底的灰线迅速爬到各自票边,像四条慢慢绷紧的线。
许昼立即按住小盘。
“不要赠品。”
“已派发。”
“我没要。”
“所以免费。”
服务员把空托盘收起来。许昼伸手拦了一下,手腕穿过他的衣袖,只碰到一阵冰冷的风。
桌上两只盘,回收四十。
宋槿把小酥饼往大盘里挪,灰线跟着弯曲,小盘仍留在原处。
“没用。”她立刻放回去,“分开留。”
离倒计时结束还有八分钟。
隔壁桌传来椅子晃动声。一个穿亮面运动服的男人把餐刀砸到地上,站起身。
“老子不吃了。”
他夹起手包,朝餐车尽头走。白手套女人站在帘子边,纹丝不动。
“请返回餐位。”
“把门给我开——”
男人后半句话突然没了。
许昼只看见他的衣领向里猛地一收,像有根看不见的线绕住脖子。男人两只手抠住领口,脚跟踢着地毯,被一点点拖回椅子前。
齐伯站了一半,又被宋槿拽住。
男人倒下去,手包摔开,里面的口香糖滚了一地。他一只手还伸着,指甲离桌腿只差一点。
餐车安静下来。
许昼听见自己的呼吸声。陈砚手里那枚酥饼被捏碎了,碎屑落进盘里,他像没感觉到。
“退席处理完成。”桌边的声音说。
过了几秒,男人胸前亮了一下。
一张细长的透明纸从他的上衣里浮出来,边缘冒出蓝火。他倒在地上的身体像被投影仪关掉一样,从脚到头消失了。
随后,原来的座位上多了个人。
同一件运动服,同一个手包。男人弓着背剧烈咳嗽,两只手还在抠领子,抠了很久,才发现那里没有线。
透明纸燃尽,余灰落在他的小盘里。
广播报了一个号码,最后补上一句:“复程券已核销。感谢您继续乘坐。”
男人看着自己盘里的灰,伸手想扫,又停住了。
“还让我吃?”他嘶声问。
服务员重新推车经过,给他添了半勺肉汁。
“本次复程不包含退餐。”
齐伯紧紧攥着纸巾,没把手松开。
“他说复程,我还以为是买张回家的票。”
没有人接话。
许昼低下头,努力把眼前这一幕和刚才的死亡画面分开。运动服男人确实回来了,可他那张能用的券已经烧掉。他们四个人,谁也没有。
他将主餐分成两份,特意留下半盘。酥饼只掰一点,剩下的压在小盘中央。
“都别动盘子。”他说,“等结算。”
陈砚嘴唇发白:“那还吃不吃?”
“吃一点。别空着。”
他夹起一小团饭。饭是温的,有普通酱油味。这比难吃更让他不舒服,像一切都有可能恢复正常,只要他肯暂时不看邻桌那个人。
倒计时跳到四分钟。
大盘里剩下的饭忽然少了一点。
许昼盯着看,起初以为是肉汁流动。又过了十几秒,一颗米粒从盘面淡下去,底下白色瓷釉透出来。紧接着,旁边一小块肉也没了。
宋槿把筷子停在半空。
“你的也是?”
陈砚抓起酥饼。饼在他掌心里缩小了一圈,指缝落下的不是饼屑,是一点很浅的白光。
他们赶紧翻菜单。
许昼在赠品下面看见一行字:主餐与随餐小食,按当餐供应时段存续,剩余三分钟停止供应。
他们把“停止供应”理解成不再上菜。
现在,服务员推着空车,沿每张桌边缓慢走过。车上的小牌子翻了个面,变成“回收准备”。
宋槿看着手机里的“留一口”,把屏幕按灭了。
许昼没有再摸喉咙。他开始往后翻菜单,翻过饮料,翻过没有标价的酒水,看到了最末一页。
续餐饭:整桌八积分。
供应至下一站。
他指着那一行,冲走过来的服务员举起手。
“我们再要一份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