服务员停下,帽檐缓缓转向许昼。
“您还没有吃饱?”
“没有。我们四个胃口都挺好。”
齐伯看着已经空了一半的盘子,点头点得有些僵。陈砚刚要开口,宋槿踢了踢他的鞋。
许昼把菜单摊在桌边,指住最后一页。
整桌续餐,八积分。可分装至本桌现有餐具;如需新盘,另计费用。
“装这八只盘子里。”他说。
服务员低下头,一只盘一只盘地看,仿佛从没见过吃饭还要数盘子的人。
“每人两份?”
“对。每只里面都要有。”
“由哪一位支付?”
齐伯去摸自己的票,许昼先把手按在了确认键上。他的票从二十六分降到十八,桌角吐出一小截单据。
续餐,已支付。
“待会儿记得摊钱。”许昼说。
陈砚没反应过来,隔了一会儿,才很认真地点头。
“行。你别死,我肯定还。”
“你这个还款条件不怎么吉利。”
宋槿短促地笑了一声,笑完立刻捂住嘴。服务员已经转身去取饭,拖在地上的围裙刮过地毯,发出像翻纸一样的声音。
倒计时三分整。
桌上最后一点主餐消失了。
八只白盘齐齐震动,灰线从盘底爬上盘沿。许昼感觉桌子在轻微倾斜,可水杯里的水并没有晃。
他的主餐盘滑到面前,盘沿擦过桌角,崩掉一小块瓷。
声音很轻。
许昼的手却一下冷了。
那枚缺口,与车门打开时看见的一样,在盘子右侧。
他把手指伸进衣领,想让脖子前面松一点。盘子转了个方向,缺口朝下,完整的那段盘沿对着他。
“别碰它。”宋槿说。
许昼低声道:“我没碰。”
他们谁也没动,盘子自己立起了一点。
过道尽头,服务员还在盛饭。勺子进去,出来,缓慢刮平,再舀下一勺。他的动作没有半分着急。
陈砚望着桌角的小屏幕,上面开始显示预结算。
主餐:四。
空盘:二。
回收费:四十。
可用积分:二十六。
不足。
他用手掌盖住那个词,又被掌心传来的灼热烫得缩回去。
“我们已经买了!”齐伯冲服务员喊。
服务员举着勺子,隔着三排桌子回答:“请耐心等待。”
许昼看了一眼菜单。主餐、小食、续餐,供应时段写得清楚。收餐则在倒计时归零时执行。还有两分多钟,预结算不等于现在就要动手。
他用指甲掐住掌心,逼自己坐住。
“等他端过来。”
“他要是不端呢?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许昼没把那句话说成保证。他只能盯着那只托盘,数服务员跨过几张桌子。等得越久,脖子前面那种并不存在的凉意就越重。
旁桌有人也看到了续餐页,伸手喊了一声。服务员没理,另一个更高的影子却从厨房帘子后面走了出来。
厨房里似乎还有很多人。
终于,一只大碗落在第三排桌边。
米饭是热的,蒸汽扑到许昼脸上。他刚伸手,服务员便用勺柄拦住他。
“由本车分餐。”
许昼收手。
八勺饭,依次落进八只盘子。
每落下一勺,对应盘子的灰线便退回一点。最后一勺盛给宋槿,她的小盘平平落下,磕在桌上,四个人都跟着一颤。
小屏幕重新计算。
空盘:零。
回收费:零。
许昼盯了足足五秒,才敢吐出那口气。
陈砚把头埋进保温箱上方,肩膀动了两下。齐伯拆开另一张纸巾,擦手,又擦下巴,不知道擦的是什么。
宋槿仍看着盘子。
“饭留着,谁也别吃。”
她这回没有把话写进手机,只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许昼。
“你怎么会想到买这个?”
“它能留到下一站。”
“我是说,一开始。你一直在看盘子。”
许昼望向那枚缺口。
“我在进门以前,看见过它。”
宋槿没有立刻答话。广播忽然响起,倒计时还剩一分钟,提醒所有乘客确认账单。她伸手把四张票按到各自餐位的小槽里,一张也没弄错。
旁桌的运动服男人也加了饭,正两只手捧着盘子,嘴里不断念着什么。其他桌上接连冒出热气,却也有桌子迟迟没有。
一个女人隔着过道喊自己只剩六分。
“可以合付!”齐伯指着续餐页底下,“整桌合付!”
她慌忙转向对面的人。许昼只看到两张票先后插进桌槽,随即那桌的预结算变了颜色。
广播开始倒数。
十、九、八。
许昼把眼睛闭了一瞬,又睁开。他想亲眼看着,别等到那只盘子飞起来才知道自己猜错了。
三、二、一。
盘子没动。
车厢里响起一片打印声。
许昼的票从十八分跳到三十分,下方新增一行:本站履约奖励,十二积分。
服务员递来四个打包袋,示意他们连餐具一起拿走。
许昼提起袋子,里面两只盘子碰了一下。他没有回头去找刚才那段画面,喉咙仍好好的,饭也实实在在压着手腕。
“所以你们真给人发工资。”陈砚看着自己的三十八分,声音沙哑,“就是上班有点费脖子。”
餐车尽头的气密门响了一声。
这次许昼先抓住桌沿。
门扇缓缓分开,他看见一排绿色座椅,头顶的小灯依次熄灭。自己坐在靠窗的位置,胸前的一条安全带不断往上滑。
他想解开卡扣,指尖却碰到一张印着红圆章的透明票。
喉咙被越勒越紧。
前面的座椅背上,白漆写着九排。
有人隔着过道叫了他一声。
画面结束,许昼仍站在餐桌边,手里提着两盘没有吃过的米饭。
宋槿正在对他说话。
他看着她的脸,忽然想不起她叫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