乘坐须知贴在玻璃内侧,字很小。
许昼借宋槿的手机灯照着,一条条读过去。
本站按票面座位验票;座位变更须由双方在换座机上确认;验票开始后停止变更;进入静息状态前,乘客应坐回本人座位,固定安全带。
最后两行被一道水痕遮着,只能看清“请勿代替他人”和“醒来”。
他把能看清的字拍下,侧过头去,试图换个角度。
“里面也有公示。”梁介说,“你不用把脸贴在门上。”
许昼没理会这句催促。他从玻璃里看进去,能看见最近几排绿椅子,每张椅子都有一条黑带。与其说是安全带,不如说像一截很宽的皮绳。
门边亮着小小的时间表:开门后两分钟验票,静息站前完成就座。
时间很少,座位却未必是死因。
如果安全带本身有问题,换哪张椅子都没用。可如果与九排D座有关,眼下这个机会放过去,再后悔可能已经晚了。
他回头问梁介:“换过去以后,你自己坐?”
“当然。”
“你知道我看见了什么。”
“你也说过,不一定发生。”梁介摊手,“我不能担保你的未来,你也不用担保我的。”
许昼看了一眼齐伯。老人正在揉右膝,陈砚把两人的票和手机分别放进外套,不住地核对名字。宋槿低头看刚拍下的须知,还没看见他手机上那段死亡记录。
许昼把她叫过来,给她看。
她读完,抬眼望向梁介。
“你看见的只可能是你自己?”
“目前三次……不,两次。”许昼纠正自己,“都是我。”
“那他坐过去会怎样,你不知道。”
“我已经告诉他了。”
梁介站在机器旁,晃了晃纸票。
许昼终于走过去。他没有把票交到对方手里,两人各自将票插进槽,屏幕展示姓名与互换座位,确认后,机器把票重新吐出来。
许昼,九排A座。
梁介,九排D座。
许昼拍了照,才收起自己的票。
胸前的透明复程券随着这个动作蹭了蹭皮肤。他仍然觉得不安,但那种眼睁睁走进已见过的死法里的恐惧,稍稍退了一点。
宋槿让他把第一次见到画面的经过也记下。
“你刚才连见过几次都要算。别光靠脑子。”
许昼点头,坐到另一张折叠椅上,用语音转文字记了几句:第一次进门,看见空盘。买续餐,空盘归零。第二次餐车门开,九排D座,安全带。
他说到这里,抬手摸了摸额头。有一点烫,却没有疼。
也许只是一整晚太害怕,脑子记不住了。
他想这样告诉自己。可是宋槿那个名字消失得很干净,并不像临时想不起来。
连接间里响起梁介的声音。
“七排过道是吧?老哥,咱们换一下。”
许昼抬头,看见他站在齐伯面前,纸票夹在两根手指间。
齐伯捏着自己的票,没有马上递过去。
“我那座有什么好?”
“方便走动。”梁介蹲下来,指着老人票面,“你三十八分,差两分才能复程。我给你八分,换我靠窗的位置。反正坐哪儿都是坐。”
齐伯看了看机器。上面亮起了八分的转移申请,收款人是他的名字。
“是多给我的?不用还?”
“不用。你看清楚再确认。”
梁介这回一句假话也没说。齐伯不知道九排的那段画面,他只看见自己再收八分,就能和旁桌那个男人一样,死后还有一次回来的机会。
“先别换。”
宋槿走过去,将老人伸出去的手轻轻按下。
许昼已经打开手机,把九排D座的记录递到齐伯面前。
“这个座位可能有问题。我刚才应该先跟你们说。”
齐伯慢慢读完,抬头看梁介,嘴唇动了动。最终他把纸票塞回自己口袋,在机器上按下拒绝。
转移申请熄灭,八分没有到账。
陈砚站起来,保温箱重重磕在地上。
“你知道有问题,还来问他?”
“我说过位置危险吗?”梁介看着许昼,“你只说自己死在那里。”
“所以你让他去试?”
“试不试由他。积分够复程,我又没打算让人白白送命。”
“刚才我问你是不是自己坐。”许昼说。
梁介直起身,纸票往口袋里一收。
“我改变主意了。”
许昼没有继续跟他争。他重新走到换座机前,插入自己的票,发起与梁介换回的申请。
宋槿跟过来,手里捏着九排C座的票。
“也可以先换给我。我在过道,至少你不会直接坐到窗边去。”
“我现在是A座,也靠窗。你别再换过去。”许昼指着屏幕,“先问他肯不肯撤销。”
机器向梁介发出确认。
梁介靠着墙,手没有从口袋里拿出来。
许昼等待了几秒,取消申请。没道理为了把他从危险座位换走,再挑一个同伴放进去。也没道理拿画面证明不了的事,站在这里谈到关门。
他把刚才的交易记录拍下来,发给另外三人。
“进去先别坐。把完整须知看清楚。尤其这句,别替别人做什么。”
宋槿将玻璃上被水痕遮住的那一行,又拍了一张。
梁介从远处看他们互传图片,突然问:“你换了位置,再开门,看到的会不会变?”
许昼没有答。他这才彻底明白,梁介买的并不只是一个危险座位的消息。他想知道,这东西究竟怎样起作用;自己的座位、齐伯的命,都能拿来试。
现在没人肯配合他,下一步会做什么,许昼不知道。
他把手机收好,站到齐伯和梁介之间。
他刚想开口,身后的气密门发出一声长响。
绿色座椅出现在门缝里。
许昼来不及闭眼。
这次,他没有坐着。
他跪在九排的过道上,右手攥着一截黑色安全带。另一端从座椅扶手内伸出来,绷得笔直。
宋槿的羽绒服袖子垂在他眼前,袖口那截白线一晃一晃。他听见有人叫他松手,可肺里的气像被抽走了,一点都吸不回来。
他想抬头,视野却沉下去,停在一只翻倒的米饭盘旁。
不是原来的死法。
许昼猛地扶住门框,喉咙里挤出一声干咳。
梁介没有上前,只问:“变了吗?”
许昼看向脚边。四个打包袋摆在那里,白盘压着米饭,塑料绳打了结。
他记得那些盘子要杀他。
却怎么也想不起,自己刚才是怎么买到饭、活着离开那张桌子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