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青禾正拿卷尺量香案,门口有人问:“姑娘,取个药。”
她手一抖,卷尺嗖地缩回去,打在指节上。
凌晨四点四十,院外的天还黑着。她昨晚坐末班车到家,睡不着,索性把库房货架图画出来。外祖姑留下这三间临街房,前屋宽敞,门前能停面包车,办个快递站正合适。
只是香案占的地方,比她记忆里大。
门口站着个戴狗皮帽子的老人,军绿棉袄洗得发白,右手提一只铝饭盒。看她手里拿尺子,他迟疑了一下。
“月贞在不?”
“我外祖姑去年冬天走了。”
老人没说话,帽檐上的一点霜慢慢化下来。他把饭盒换到左手,用干裂的右手掌蹭了蹭裤缝。
“我知道。来过两回,锁着。昨天有人说你回来了。”
杜青禾把门推开:“您先进屋。药的事我不知道,您带药方了吗?”
“有凭条。”
老人摸了几个口袋,从贴身的小布包里取出一张对折的纸。纸边卷得发毛,折痕处贴着旧胶布。
上面是她外祖姑的字。
杜青禾认得那个“取”字,左边总少一横。小时候她为这件事笑过老太太,后来考语文把姓氏写错,被原样笑了回来。
凭条写着:罗长顺,代陶素英取归声药一包。
底下另有一行地址。
阴司回灯巷,第三间。
杜青禾把纸翻到背面,又翻回来。
“这不是药店的条吧?”
“你姑奶给的。”老人端端正正坐下,把饭盒放在膝头,“说有些东西没找齐,让我等着。我就等。”
“等多久了?”
“三年。”
屋里暖气还没热透。杜青禾站在老人对面,忽然不知道该先请他喝水,还是先问他家里有没有别的人。
她最终去灌了杯热水。
老人双手捧着杯子,轻轻吹气。热水确实少了半杯,地上的影子也好好地跟着他。杜青禾为自己偷瞄人家脚后跟的举动有点羞愧,把凭条平平整整地放到桌上。
“您老伴现在在哪儿?”
罗长顺用下巴朝纸条点了点。
她觉得屋里又冷了一些。
“素英走八年了。头几年,我做梦还见得着她,后来她就只站着,不说话。我喊她,她像不认识。”
老人打开饭盒,里面放着一块旧蓝布,叠得方方正正。
“上回来,你姑奶说替她取一包药。我怕你们用纸包漏了,特意找的这个盒。”
杜青禾张了张嘴。老太太生前替人看事,她只在假期回来见过几次。小时候觉得好奇,长大了怕争执,不大问,也从没学过。
她更不会配药。
“罗大爷,我先替您找找东西。找不到我给您打电话,不能让您干坐着等。您家住哪儿?”
罗长顺报了村名和座机号,自己又说了一遍:“我不催。就是天暖了以后,下地忙,怕错过。”
送走老人,杜青禾在门槛上站了半天。
阴司的地址,三年的凭条,一位还在担心春耕耽误取药的老头。她低头看自己的货架草图,觉得画得特别像一排排灵位。
于是把纸反扣了。
香案旁有一张黑漆边柜,最下面的抽屉用红线缠着。她试着轻拉,没拉动,弯腰去看线结时,头顶忽然有人说:“别扯。那不是捆抽屉的。”
杜青禾猛地直起身,撞得香案一响。
一个穿月白夹袄的女人坐在靠墙的椅子上。那把椅子方才明明空着。女人年纪看不准,头发拢得整齐,手里还拿着杜青禾扔在桌上的铅笔。
“你打算把堂单后面改成货架?”
杜青禾抓住了门边的铁簸箕。
“你怎么进来的?”
“门。”
“我站门口呢。”
女人看了一眼门槛,又看她:“那你下回看仔细点。”
她的影子斜斜落在墙上,身后拖着一条长尾巴。
杜青禾缓缓把簸箕举到胸前。
女人叹了口气,将铅笔压住那张货架图。墙上的尾巴一晃,像条毛毯,扫过青禾肩侧。她没看见任何实体,脸上却清清楚楚被软毛拂了一下。
“胡照雪。跟你外祖姑办了几十年事。你六岁偷供桃,我看着你吃的。”
“那桃都蔫了。”
话说出口,杜青禾恨不得咬住舌头。现在是讨论桃新不新鲜的时候吗?
胡照雪倒笑了:“没冤着你就行。”
她没上前,任由青禾站在门边缓气,只把桌上的凭条翻过来,压在光下。原本空白的背面浮起一条细细的字:已制,未交。
杜青禾看着那四个字,攥簸箕的手松了一点。
“既然做好了,为什么不给人家?”
胡照雪的笑容淡下去。
“得问药现在在哪儿。”
她从袖里取出一把小铜钥匙,放在红线结旁。线自己松开了一圈,抽屉向外滑出半寸。
里面只有一个空药匣。
药匣旁压着几张凭条,杜青禾一眼扫过去,每张后面都隐隐浮着同样的小字。
已制,未交。
风从门缝钻进来,几张纸同时掀起一角。院外忽然响起尖细的声音。
“新掌柜,取件!”
杜青禾握着簸箕,脸一点一点白了。
她的快递站还没签加盟协议。
收件的已经排上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