喊取件的只有巴掌高。
一只黄皮子蹲在门槛外,肩上搭着小布包,包角磨破了,露出半截线头。它见杜青禾不答应,又喊了一遍。
“取件!不是偷鸡,别举那玩意儿。”
杜青禾把铁簸箕放低些,没完全放下。
胡照雪冲门外招手:“黄小满。以前替你外祖姑探路、送信的。”
黄小满进门,先绕香案一圈,发现供碟里只有干红枣,立即扭头。
“昨儿听说来了新掌柜,我还寻思能换换菜。”
“你来取什么?”青禾问。
它拍拍布包:“没交完的托付。你祖姑没的时候,我在北边送信,回来只见门上封着。今儿闻着钥匙开了,就来瞅瞅。”
“还有几个要来的?”
“不知道。起码屋里这个比我来得早。”
黄小满指向墙角的旧衣柜。
杜青禾的眼睛缓缓转过去。柜门没动,里面先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。
“灯关一个。”
她盯着柜子:“你又是哪位?”
“柳停舟。”
“你们进别人屋,都不走正门?”
“我昨晚就在。你把行李箱堵门上了。”
杜青禾低头,自己的二十八寸箱子确实横在柜前。她拖开半尺,柜门终于推开一条缝,露出一截深绿袖口。
柳停舟没有出来,只伸手把头顶的拉绳灯拽灭了。
“白天不接活。别叫我。”
柜门合上。
青禾站在香案前,半晌才把簸箕靠到墙上。她已经不知道应该先害怕狐狸、黄皮子,还是一个不肯见光却嫌她行李占道的柜中住客。
胡照雪等她坐下,把那张药条推过来。
归声药不是给活人吃的。照她的说法,有些亡魂遗失寄身旧物,记不起亲人和自己的声音,要把旧物一同送到回灯巷,才能领出配好的药。
“你外祖姑留下这张,就是还没交成。”
“那她以前为什么没办完?”
“她封堂之前,我被遣去接一位旧主。回来晚了。”胡照雪手指搭在空匣上,“我知道她制过药,不知道后来谁动过这些东西。下去查寄存记录,才问得明白。”
青禾想了想,先拨通罗长顺留下的座机。
老人刚到家,接电话有点喘。她问当时是否还送过物件,他沉默了片刻,说送过一枚银顶针,是老伴用惯的,外头刻了一朵小梅花。
“她年轻时做裁缝,手指细,我给她垫过一层布。”
青禾拿笔记下,没有答应什么时候能取到药,只说正在找。
挂断电话,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旧收条,顶针的描述果然相合,后面记着五元钱。老太太当年连做纸包的工钱都未必收够。
青禾将快递站的货架图折起来,压到另一边。
“我能下去看一眼?看完还能回来吧?”
黄小满正把一颗红枣拖进布包,闻言顿住:“你这要求提得,回不来谁给我换供碟?”
胡照雪瞪它一眼,再看青禾。
“我领你,黄小满看屋。带原凭条,不替别人应名,不先承诺补齐全部旧账。这次只去问药,不接别的差事。怕了就说,别硬撑。”
青禾怕得很,还是点了头。
她不想以后真的开了快递站,每天看见罗长顺在门外张望。
胡照雪让她在里屋炕上躺稳,钥匙握在掌心,随后将一角白袖盖住她眼睛。青禾只觉得炕沿忽然往下沉,耳边的风像从长长的空管里穿过去。
她再睁眼时,已经站在一条灰石路上。
路边有家卖热汤的,蒸气往下冒。一个没有下巴的食客端着碗喝,汤顺着胸前掉回碗里,来回都没少。
青禾两手拽住胡照雪的袖子。
“这能吃饱吗?”
“别替旁人操心,走你的。”
她们沿石路走到一座矮楼,门口竖着“回灯巷寄药处”的木牌。屋里长凳坐满人,一个抱枕头,一个提空鸟笼,都不说话。
胡照雪把青禾带到靠边的小桌,让她拿好药条,自己去找带路保人补一张临时入巷签。人就在隔开的木栅另一头,青禾看得见她白色的袖子。
桌后的书吏伸出一只枯瘦的手。
“条子。”
青禾递过去。书吏看了印,翻两页簿子,将一支笔和一张纸推到她面前。
“名字。”
那张纸上半截只有一道横线,下半截折在桌沿里。青禾以前在分拣仓替人领耗材,总要先签名字。她接过笔,笔尖已经垂到纸上,忽然看见自己手背的血色正往笔杆里爬。
她把笔抬起来。
“不对。”
胡照雪已经越过木栅,袖子压住那张纸,将折角掀平。
横线下面四个字,清清楚楚。
亡者入籍。
青禾手一哆嗦,把笔放回桌上。
书吏这才抬头,盯着她看了一眼,又低头去看原条子。
“杜堂来的,不是走完寿的?”
“她是来代领药的活人。”胡照雪把临时入巷签拍在桌上,“先看人,再发纸。你们这儿换了保人,连原先的流程也忘了?”
书吏抿住嘴,将纸抽回去,换了一本窄册。
青禾把双手背到身后,连桌沿也不想碰了。
胡照雪声音压得很低:“我也有错,没先把签拿到手。以后办这种事,你就等我在旁边。”
青禾点点头,听见书吏翻页的声音停了。
“陶素英的药,封存着。”
“为什么?”
他把册子转过来,指甲点在最后一栏。
“附物未交。三年前,你们自己报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