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东西送进香堂,有收条。”杜青禾把手机往外掏,才摸到一团冷冰冰的空气。
口袋里的手机没跟她下来。
胡照雪递来那张旧收条。来之前青禾嫌纸太薄,怕拿皱,夹在原药条里,倒没忘。
书吏逐字核过,又把两张纸的编号对到一起。
“活人交给了你们,你们没送到这里。两回事。”
青禾后背慢慢贴紧椅背。
这话倒挑不出错。
香堂出过收条,寄药处却记着没到货。顶针究竟丢在哪一段,她还一点眉目没有。她想起罗长顺将饭盒换到左手的动作,那老人等三年,怕是从来没想过要问这两回事。
书吏取来一个药柜。柜门有几十个方格,每格里都摆着封好的小纸包。他抽出其中一格,纸包底下压着一枚空圆环。
“药在,位也给留着。附物不归,这个扣不上,取走也无用。”
青禾隔着桌子看了看,没有伸手。
“能让她先用一点吗?”
书吏摇头:“你要找的人住后院。你自己去问,她可还认得东西。”
胡照雪向他问清哪扇门能走,随后领着青禾穿过一道窄廊。廊檐上挂着几件看不出颜色的衣裳,一位老太太坐在尽头,手里捻着一根没有尽头的线。
她每捻一截,那截线便散开,只剩指尖空空一圈。
青禾停在两步外。
“陶素英?”
老太太抬起眼睛,神情茫然。青禾又叫了一声,她才慢慢把手拢到袖里。
“取衣裳?”
“不是。罗长顺让我来问药。”
老太太的眉头动了动。
青禾心里燃起一点希望,赶紧说:“他戴一顶旧皮帽,今天带了铝饭盒。说您从前做衣裳,用的顶针刻着梅花,里头垫了布。”
老太太抬起右手,拇指无意识地摸过中指侧面。
“粗针扎人。他不会推。”
“谁?”
她没有回答,只望着自己的手,嘴唇轻轻动起来。青禾凑近些,才听见一个含糊的“长”字。
后面怎么也接不上。
老太太急了,伸手去抓散掉的线,空线从指间一遍遍漏下。胡照雪按住青禾往前的肩膀,没有让她贸然拉人。
“慢些问。她越着急,越拢不住。”
青禾蹲下来,声音低了。
“他挺好的。今天还念叨开春种地忙,怕误了取药。您要是不想说,咱先不说。”
老太太的手缓缓停住。
她低头看着青禾,好一会儿,才说:“他腰疼。别叫他扛袋子。”
青禾点头,鼻子有点堵。她来之前,还想过这张凭条会不会只是老人舍不得老伴,拿个念想哄自己。
如今念想坐在她面前,连一句叮嘱都要费很大的力气。
“我回去告诉他。”
她没有说马上就把药送来。走出后院时,手心已经攥得发疼。
临走,书吏给她抄了封存编号,准她带走核对。旁边有一行窄窄的小字,她指给胡照雪看:同批附物,暂归程户保管。
“程户是哪里?”
胡照雪低头看了很久。
“城西程家,旧时替几处堂口看过寄物柜。我只去过一次。”
“那直接找他们问?”
书吏插进一句:“那户后来报了绝。余物就转到你们杜堂,册里有登记。”
青禾抬头看他。
这条路绕了一圈,又绕回了她昨夜量尺寸的那间屋。
书吏并不清楚阳间的人如何报的绝,也没替她猜,只在封存编号下再写了一笔,让她去查杜堂收到的柜和旧清单。
回程路上,胡照雪的袖子一直被她拽着。青禾没再看卖汤的,只问:“您知道程家没后人了吗?”
“听说过。没亲自核过。”
这次胡照雪答得很快。
“我若说都知道,就不用带你跑这一趟了。”
青禾嗯了一声,把两张原凭条和新抄的编号压在胸前。
等她重新听见墙上的挂钟,睁眼已在炕上。黄小满趴在炕沿,拿一条旧毛巾盖住半个脑袋,正打呼噜。
青禾喉咙干得厉害,喊了两声水,它才醒。
“回来了?正好,添点热的。我守得渴。”
“您守的是屋,还是自己的梦?”
黄小满十分不服:“谁从外头伸爪子,我都听得见。你刚才翻身三回,我没碰你一下。”
胡照雪端来水,先让青禾慢慢喝,再叫它去检查前屋的锁。外头天已亮,阳光落在炕边,青禾却还是冷,披着羽绒服坐了许久,才有力气下地。
她给罗长顺回电话,只转告那句少扛重物。
老人那边静了一会儿,响起椅子挪动的声音。
“她以前就总说这个。”
青禾看着指尖,说:“东西还在找,我找到进展再告诉您。”
挂断后,她走到前屋,把货架图上最里面那格擦掉了。暂时别动,先清旧柜。
那黑漆柜背面贴着一条已经发黄的封纸。昨夜灯暗,她没注意,此刻迎着光,依稀看出纸上两行字。
程氏寄柜,转杜月贞暂护。
旁边的经手格里,签着一个不像外祖姑字迹的名字。
纸被虫啃掉半角,只剩一个“孟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