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小满开价半只鸡。
杜青禾蹲在黑漆柜旁，伸手比了比那个窄洞：“从这儿钻进去，看看里面卡的是什么。半只？”
“老木头扎毛。”
“一只鸡蛋。”
“你拿黄家当鸡养？”
青禾起身去厨房，煮了两个蛋。一个剥给自己，另一个放在碟里。黄小满在门口看着，等她吃到第三口，终于跳上凳子。
“先说好，只看，不往外硬拽。”
“成交。”
胡照雪坐在窗边，将旧凭条一张张摊平，嘴角往上动了一下。
黄小满吃完蛋，从柜背破洞挤进去，肚皮擦过木板，半截尾巴留在外面。杜青禾举着手电照，听见里面连着两声喷嚏。
“有纸。好多。糊着呢。”
“能拿出来吗？”
“沾着封。你再照近点——不是往我眼睛里照！”
青禾换了角度。她看见底板和侧板间有一层夹屉，夹屉外沿贴着褪色纸带，纸上缺掉几处，一碰便掉渣。
胡照雪只看一眼，便让黄小满先出来。
“别撕。月贞留了收口印。硬扯开，里头压着的附物气息就散了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
“等柳停舟。他会分这些旧封。”
杜青禾望向关着的衣柜。
柜里立即传来一句：“听见了。晚上。”
“现在拉窗帘也不行？”
“不是怕别人看见。我白天运不上力。”
青禾把窗帘放回去。原来不是摆谱。
她给夹屉拍照，记下位置，暂时不动。快递网点的周哥约了十点来看房，不能为了这趟见鬼就连活人的事也一并耽搁。
临近十点，胡照雪隐去了身形，黄小满却趴在窗台晒太阳。青禾拿手指点它额头，它往旁边歪，死活不挪窝。
“人来了。”
“我这会儿在人眼里就是个黄皮子。”
“这还不够人家报警的？”
它想了想，终于钻进帘子后面。
周哥进门，先被满墙红纸晃了一下眼睛，又看看青禾手里的尺寸图。
“真要改？”
“前面做快递，里屋留着。能不能先评估？我还得清点老人家的东西，不能立刻装修。”
周哥说那就先看，不急着定。他带来的合同没有签，量了门宽和进车位置，又提醒她冬天积雪，台阶边得留出落脚地。
青禾仔细记了下来。这个世界至少还有一些事，拿尺子真能量明白。
周哥看见黑柜，顺口问：“这不是老程家那个？以前在他们家后厢房。”
青禾抬头：“您见过？”
“我小时候替我爸送过米。门脸还在，后面早没了。”
他说的是城西旧粮站旁的一处宅院。程家当年遭过火，后来人走散了，房子几次易手，如今只剩沿街一间闲屋。
“他们家一点后人都没了？”
“都这么说。细的我也不知道，我家搬走早。”
青禾没有往下催。等周哥离开，她把这个地址写在自己的清点本上，又在旁边加了“听说”两个小字。
黄小满从帘子后滚出来，连打了几个喷嚏。
“那帘子多少年没洗？”
“等快递站开了，第一笔钱给你买口罩。”
“我要鸡。”
青禾望着清点本，忍不住笑了一下。笑完才觉出困来，早晨走阴留下的冷意还没有全退。她吃了东西，上炕补觉，直到暮色压到窗沿才醒。
柳停舟已经站在柜前。
他看起来像个瘦高男人，袖口很窄，指节泛着青白。青禾终于看清他的脸，先愣了愣，因为比柜中那副懒得说话的声音年轻得多。
他伸手：“照片。”
青禾把白天拍的给他看。柳停舟看过封印缺口，又从柜缝里慢慢抽出两根细长的指尖。那两根指头几乎没有骨节，顺着木板探进最深处，青禾看得头皮发麻。
“疼不疼？”
“我本来就不是这么多骨头的。”
黄小满站在旁边看热闹：“问你疼不疼，多好的掌柜。往后别动不动撂脸子。”
柳停舟偏头看它，黄小满立即开始研究天花板。
细纸带一点点从封口剥离，贴到一块干净木板上，没有被扯断。夹屉终于松动，青禾按他指的地方托住底部，胡照雪接住里头的油纸包。
包里不是顶针。
最上面是一张柜内清单，列着银顶针、铜眼镜盒、小拨浪鼓等十几件东西。纸边记着“代护”，与药条上的编号有几处能对上。
清单下面压着一张退回签。
青禾先看见外祖姑的字：数目不合，不收讫。
再往下看，转交人一栏写着一个完整名字。
孟常柏。
“她没说收齐了。”青禾轻声说。
胡照雪把纸靠近灯，又看了一遍，神情慢慢严肃起来。
门外忽然响起车轮压雪水的声音。有人在院门口按了两下喇叭，随后高声问：“月贞家的小辈回来了吧？”
青禾回头，看见一个穿呢大衣的男人站在门口，腋下夹着一把折伞。他手里提着两盒点心，笑得很熟络。
“我是你孟叔。听周师傅说你要腾屋，正好，我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