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青禾把那张退回签压进清点本,才去开门。
孟常柏五十多岁,脸颊红润,靴底沾着湿泥。他把点心放到桌上,进屋先叹了一声。
“你姑奶这一走,老房子也空了。”
青禾给他倒水,坐到香案旁。胡照雪站在她身后,已隐了形,黄小满则钻进厨房。柳停舟靠着衣柜,一动不动,像一道没被灯照到的窄影。
屋里明明挤着四位,只青禾一个负责待客。
孟常柏看了看尺寸图:“周师傅跟我说了,你要做快递。我前些年经手过几家店面,旧家具清运也认识人。这个柜,留下没用,还挡车。”
他说着,手掌拍在黑漆柜上。
青禾看见那块刚取下的封纸还贴在木板上,连忙把木板平放到自己腿边。
“您以前经手过这个柜?”
“就是我雇车拉来的。太沉,四个人抬,险些把腰闪了。”
“柜里当时有什么?”
孟常柏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零碎,都是老物件。你姑奶爱留,我劝也没用。人都没了,留着招灰。”
青禾没有接他那句人都没了,只将清单上银顶针那一行指给他看。
“这个您见过吗?梅花纹,里头垫了布。罗长顺大爷还拿着收条来找。”
孟常柏凑近看了看,说年头太久,记不清。他倒记得运柜时抽屉是扎着的,自己没打开过,车也是临时找的,现在未必能找着司机。
青禾一项一项记下。
孟常柏看着她写字,笑了:“这么认真?你别光听取东西的人说。开这行的门,十个里头有八个缠人的。你年纪轻,不懂。”
“老人有我姑奶的收条。”
“有条也得有东西。”
这句话说得随意,青禾写字的手却停了一下。
她想起阴司书吏也说过类似的话。两个地方都讲得通,到最后,罗长顺还是拿着空饭盒等。
“所以我先清点。”她把笔放下,“清完之前,不动柜。”
孟常柏没再坚持,只说真要拉走,给他打电话。他留了号码,出门时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程家那摊事早结束了。别替死人操太多心,自己的日子要紧。”
车声远去,黄小满从厨房出来,鼻子上沾着一点白灰。
“这人说话不敞亮。”
“你偷吃面粉了?”青禾问。
“看他车辙去了,从灶后钻的!”
它抬爪蹭鼻尖,胡照雪把桌上那盒点心推远了一点。
青禾捏着孟常柏留下的号码,没说他就是偷东西的人。他肯承认搬过柜,比一句都问不出来强。她将“本人说未开抽屉”写到名字后面,又把原退回签放回油纸包。
柳停舟忽然抬手,点了一下柜门下缘。
“这块木头换过。”
青禾蹲过去。柜门外漆黑,里头却有一小片颜色偏浅,边缘压着一道旧钉痕。刚才她只顾着夹屉,没看这里。
“有人修过?”
“对。什么时候,谁修的,我看不出来。”
黄小满已经把半个脑袋探进柜子:“那咱得问问修柜的人。顶针又不会自己长脚跑。”
胡照雪伸手把它拎出来:“你要真见着长脚的顶针,也别追。”
青禾正弯腰,听见这句,险些撞到柜角。
她抬眼看狐仙,想确认是不是玩笑,胡照雪已经转身去取另一叠纸,只给她留下一个慢悠悠的背影。
这一晚,青禾没有再走阴。
上午那一趟已让她困得手腕发软,不能拿身体硬赶单。她让黄小满按柜单分出哪些有原物、哪些只有凭条;胡照雪核对旧印;柳停舟把修补处周围能看的木缝逐一查看,没有再拆。
分到最后,桌上一排空匣,真正有东西的只有三个。
一副断腿铜框眼镜,一只褪色荷包,还有半个木梭。
药单上的梅花银顶针,不在其中。
青禾把各件分开包好,标明找到的位置,不把它们混进准备放快递的纸箱。黄小满拖着木梭问这个能不能抵工钱,被她一把拿回。
“别人的东西。”
“我就是问问。”
“鸡蛋明早煮。你今天跑腿的另算。”
它这才满意地松了爪。
夜深,胡照雪在夹屉最底下找到一本薄通讯簿。前半本全是人名和村名,有的画着叉,有的后面记着米、油、车钱。翻到“程”字那页,青禾先看到程家旧址,再看到旁边另列的一行。
程桂芬,北岔,问缝纫铺。
字迹比正文轻些,像后来添的。
下面还有一句:人须见面,勿听转话。
胡照雪看了看,递给青禾,没有先替她解释。
青禾将这页按住,问:“报绝是什么意思?是没儿子,还是一个人也没剩?”
“寄物处记的,是再没有可以来认领的活亲。”胡照雪答,“不是单说男丁。”
“那这个桂芬呢?”
“得去找。”
青禾把两处地址并排抄下来。一个地址人人说没了,另一个却特意写着要见面。她不知道这位程桂芬是否还活着,也不知道她与旧柜到底有什么关系。
至少明天有地方可问。
她给罗长顺拨了电话。老人还没睡,听见药没领回来,轻轻应了一声,说不着急。
青禾第一次觉得,这句不着急让人更难受。
“饭盒您先留好。”她说,“我找到一条路了,得去核实,不能现在给您准信。”
挂断后,她把北岔的地址放进羽绒服口袋,另拿一张纸写好明早的分工。
黄小满探路,胡照雪陪她,柳停舟留屋。
柜旁传来不紧不慢的一句:“夜里我可以去。”
青禾回头。柳停舟望着那排空匣,已经没有刚见面时那副懒散样子。
她点了点头,把纸上的“留屋”后面添了两个字。
接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