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惟生第三次伸手,才拿住那只碗。
碗边磕在石桌上,侄女周锦立刻托了一把。他想说不必,话到嘴边,先咳出了声。
从筑基的静室里被人扶出来,已经过去二十一天。
他六十八岁,修行四十九年。闭关前备好的新道袍还挂在柜里,领口绣着一小段银纹,是打算拜访筑基同道时穿的。他一度想把它裁成裹药的布,料子细软,不磨皮肉,到底没下剪子。
周锦将热粥往他手边挪了挪。
“爹说,家里东屋已经收拾好了。您想回去,随时能住。”
周惟生看向她搁在门边的包袱。里面有一件厚棉袍,两包盐,几张夹着枣泥的蒸饼,没有往常送来的灵米。
他没有问。
周锦却憋不住,低声道:“小源今年要冲炼气四层,家里灵田就那点收成。不是觉得您……”
“粥凉了。”周惟生说。
她停下来,坐在旁边,看着他一口口喝。
窗外是横过山腰的一片竹林。这里是他师父早年留下的洞府,后来嫌灵气薄,搬到了山上。师父坐化后,洞府给了他,他却一直没住过几日。如今再回来,门轴都认不得旧主人,推一下便叫得刺耳。
周锦临走前替他把水缸添满,又指了指屋顶。
“右边要漏。下次我带个人来补。”
“不用急。”
等她走远,周惟生才将那几个字慢慢咽回去。不是觉得他如何,便是已经觉得他如何,只是不忍当着他的面说完。
他伸手去取架上的药瓶。瓶口塞子很紧,从前灵力一转就能松开,如今他拧了两下,掌中经络便一阵刺痛。
瓶子最终靠桌边撬开了。
里面还剩几颗养元丸。他服了半月,只在刚入口时觉得腹中暖,到了夜里,经脉深处那股散乱的冷意仍会将他疼醒。
是不是药不够贵?
是不是根骨真的到了头?
这些念头翻来覆去,最后都落在同一个地方:若能再年轻二十年。
他没有立刻吃,将瓶子放回去。修为跌了,口腹与屋顶却不会跟着不花灵石。明日要去坊市看看,过去制的那些小符,能不能再换几碗灵米。
午后下起细雨。
水顺着石壁落下,先湿了柜脚。周惟生舍不得那几卷旧符谱,拖着柜子往外挪,才发现后面的凹槽里卡着一块长方形薄玉。
它比书大些,一角套着黯淡铜框,满是灰。
周惟生将它抽出来,手指碰到边沿,一行细字忽然浮起,又立刻暗下去。他以为是留影玉,试着送入一缕灵力。胸口随即一闷,玉面仍黑。
他不敢再试,缓了许久,才借窗光去认铜框上的字。
“用外置灵源,勿以己身强供。”
下面画着一个浅槽,正对着框角的小盖。
周惟生苦笑了一下。师父总说自己性急,他从前还不服。活到这把年纪,碰见不认得的东西,仍旧先拿命去试。
他找来一粒平日点符灯用的碎灵石,嵌进槽里。
玉面亮了。
不是熟悉的云雾山川,也没有前辈虚影端坐等他磕头。先出现的是一排整齐的小方格,最上头写着:泊灯学舍,远域教学终端。
角落有个缺笔的小灯形状,闪了两次,底下跳出“接续完成”。
随后,他看见了一间明亮得不可思议的屋子。
几十张桌子浮在半空,有人乘小圆台穿过桌间,手中并不掐诀。高处一条光带自行送来茶盏,又沿窗边转出去。窗外更远的地方,楼阁与楼阁之间挂着蓝色的光桥,几艘方头小舟正排着队驶过。
一个穿灰衫的女人站在屋前,抬手将一道灵流放大到半面墙。
“刚进来的同学,今天是旧式功法的基础课。请先看适用说明,有损伤的不要跟演示一起练。”
周惟生下意识放开已经捏起的法诀。
这女人没有问他师承,没有收束脩,竟直接把灵流的去处照给所有人看。
他坐近些,听见她又说:“不会填写记录的,课后可向助教求助。不要只写‘资质差’。”
周惟生怔住。
他对着玉屏摸索了半晌,在一页能够随手指写字的空白上,留下自己的求助。他没敢报真名,填了“石壁下”。
筑基未成,经络受损,根骨驽钝,恳请指点。
片刻之后,一行字回了过来。
“第一次退回:请补充你实际练过什么、何时出事,以及现在发生了什么。根骨驽钝不是损伤记录。”
他将“驽钝”二字重新看了一遍。这两个字,他年轻时听长辈说过,中年时也拿来安慰过别人。每次说完,似乎便不必再问为何那人怎么练都练不好。
雨滴落在柜后,啪的一声。周惟生把玉屏往干处挪,伸手重新握住那支断尖的旧笔。
周惟生盯着那行字,桌上的药瓶早已被他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