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去坊市，周惟生在半山腰歇了两回。
从前他能将这段石阶一口气走完，到了山下，还嫌卖符的开门太迟。如今挑担的凡人从他身旁过去，他便将拐杖往里收，免得挡了人家的路。
云纸坊已经开了门。
杜晚正坐在窗边裁纸，见他进来，先看了一眼他的脸，随后将旁边的矮凳踢过来。
“坐着挑。上头那层我给你取。”
周惟生本想买从前惯用的银纹纸，手伸到一半，又指向最下面那包黄纸。
“旧式照明符还能收吗？”
“能。灵机要稳，别一亮就炸。码头夜里用得多，花样倒无所谓。”
杜晚拿了几张给他看，纸薄，颜色也不齐。周惟生摸过边缘，知道这是裁剩的散张，用来画高阶符太勉强，画一盏小灯倒够。
他花一粒碎灵石买下纸与一小撮旧墨粉，没有再去隔壁买养元丸。
那瓶药仍在洞府，没因昨夜看见玉屏便被他砸掉。只是身上这些灵石，实在不够同时买一份笃定与一份怀疑。
回去时，阳光照着竹叶，山径一半亮、一半暗。他慢慢走着，将自己当日筑基时的情景重新想了一遍。真元在何处先失控，他记得；到后来如何昏过去，却只有一片混乱。
以前给别人说，他总把那片混乱说成“天资所限”。
这回他在纸上留了一块空白，写：这里不记得。
夜里，玉屏准时亮起学舍的灯。
周惟生先翻开访客说明。公开课堂可以旁听，初次求助也不收费；一些小班要用学点，他试着把碎灵石放到玉面上，屏里的数字纹丝不动。
这里花的，果然不是他的钱。
他把灵石收回袋里，重新找到昨晚退回的地方，将年龄、闭关日期、损伤后的情况写上去。还在纸上画了《抱灯诀》的基本灵流图，对着玉屏的小灯标照了一下。
纸仍是纸，留在他手中。屏里却多出一幅副本。
过了一会儿，一个眉眼疲倦的青年出现在小窗里，背后有人推着整摞会发光的书走过。
“石壁下，是吗？我叫乔迟，今天值班的助教。”
周惟生坐直了，习惯性拱手：“见过乔师。”
青年愣了愣，也在小窗里拱了下手，随后指向那幅图。
“这一段像旧灯枢法的入门路线。你画的是自己的状态，还是书上的标准图？”
周惟生沉默了。
当然是书上的。他从十九岁起便这么背，画错一笔，师父都要拿竹板敲桌。他方才甚至重新描过两处弧线，让它比手里的旧谱更整齐。
乔迟将一页公开教材翻到屏上。页脚写着“旧式基础模型”，旁边还有一个更早的版号。
他视作师门秘传的那几道起落，在这里被分成三幅图，标着几个可以讨论的缺点。
“名字可能换过，不能凭这半张图就说全是同一门。”乔迟说，“你后面这一折，我还要看实际情况。”
周惟生听见了后半句，眼睛却仍落在“基础”二字上。
四十九年。
他忽然想起师父也曾在雨天守着灯，反复翻那几页脆纸。那时他觉得师父已经懂得世上所有修行道理，只是世人不识。
“你的第二份，我还是得退回。”乔迟说。
周惟生下意识抬头，胸中那点难堪烧得更旺。
“要钱便说。”
话一出口，他便后悔了。乔迟怔了一下，没有生气，只把刚才那幅工整的图放大。
“你若要我照这幅没受伤的图讲，我可以讲一夜。但它帮不了你。请画你现在那条乱流，哪怕只记得一小段。忘了的就空着，别为了好看补齐。”
青年随后发来一页留痕符的说明。这是课堂采样用的小符，只映照静息时散出的余灵，不必再去强行冲击伤处。
周惟生认得这种符的旧样，符纸坊也有卖。他不需要学一门神通，便能做出它的简式。
“没有我们的测流器，用它能留下粗略的前后差别。”乔迟说，“但看不见的地方，仍要承认看不见。”
小窗合上之前，屏外有人叫他接下一位。乔迟应了一声，又回过头。
“不是退你这个人。是这张记录还不能用。”
小窗闭合后，课堂里还在讲解。同一股灵流，被投到透明的三层图中，每转过一处便留下明暗不同的光。周惟生伸手想将图转过来看背面，真的转动时，反倒吓得缩了一下手。
过去他求师父多讲一次，总怕显得自己愚钝。如今那道光可以停着，可以倒回，可以等他喝口水再看，屋里没人催他跟上。
他试着在旁边写了一个最简单的问题：图上这一处暗，是没走到，还是已经走过去了？
周惟生独坐了很久。
他最后拿起笔，在那幅漂亮的图旁边，画了一条断断续续、歪得不像样的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