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张符干透时,天已亮了。
周惟生将它与另外三张并排放在桌上。一张是先前三次尝试里留下的成符,一张画成时周锦就在旁边,后两张则隔日各画了一张。
他仍会累,夜里也并非都能睡好。昨晚胸口又闷了一阵,他把原定的第二张收回柜里,没有因前日顺利,便认定自己从此都能顺利。
四张照明符,放在从前,只够他一个早晨嫌纸不好时练手。
如今他用两片薄木夹好,拿出周锦带来的棉袍,慢慢披在身上。
云纸坊门口排着几个买符的船工。有人嫌防潮符贵,正跟杜晚磨价。周惟生退到门侧等,听那船工说船舱漏了两次,老板宁肯买酒,也不肯换旧板。
他低头看看自己的四张符,忽然不觉得它们只配叫练手了。
码头的夜那么长,总有人需要照见脚边的水。
杜晚送走船工,将他的符逐张置在试符架上。架上小铜钟轻响,符光亮了起来。
她没有立即付钱,先取来一块磨花的透镜,照了照光心。
“比你以前那批暗。”
“我现在只能画到这一步。”
“倒比前回你托人送来的那批稳。”
周惟生点点头,没把伤好了三个字添上去。他前回闭关前的那批高亮符,想要卖个好价,末尾都加了重笔,如今看着,反倒有些刺眼。
杜晚试过最后一张,放下四粒碎灵石。
“按普通照明符收。高亮符的价别惦记。”
“好。”
周惟生将灵石收进掌中。并没有多少,连他筑基时用掉的零头也算不上。他却站了一会儿,才想起该从柜前让开。
“买纸吗?”杜晚问。
“买一点。还是上回那种。”
他留下一粒换纸墨,又去街角花一粒喝了碗热汤面。等面端上来,指头不必一遍遍摸这次所得还剩下的两粒灵石,他仍能闻见葱油的香。
回山后,玉屏的灵源槽终于不再发光。
第一粒碎石已耗尽,铜框冰凉。周惟生从那两粒里取出一粒换上,等那盏缺笔的小灯慢慢亮起。山上云很厚,接续比平时久些,他等得心里发紧,生怕这八日不过是梦。
画面重新出现时,他才发现自己一直端坐着,连外袍都没脱。
乔迟今日不值班,留言里却有给他的答复:几张留痕前后已有较小的变化,不能凭这些便认定灵络已接好;眼下继续观察,不扩大练习范围。
另有一句,问他那种黄纸为什么有一面格外容易散墨。
周惟生将纸举起来,对着光看了看。
这事他熟。纸坊压薄料时,为了省一遍工,会留下正反两面不同的筋纹。画灯符影响不大,留痕却会显得一边乱些。他先前的两张,正好用了不同的面。
他用废纸画了示意,将如何分辨纸面写在旁边。这一次没有装成什么高深秘密,也没有掩去自己最初弄错的那张。
“你们的测流器没有这个毛病,我们这里先要认纸。”
写完,他自己笑了一下。
过了许久,乔迟回话,说学舍正收集旧式纸墨对采样的影响,问这份材料能不能留下,给同样没有测流器的学员参照。经审核收录,能得少量学点,不过并非交上去就一定通过。
周惟生把图重新看过,确认上头只有他自己作的纸样说明,便应了。
他找来一小截细竹,削平尖头,在画旁重新标出纸筋方向。那张纸不好看,却比第一次端端正正的功法图更让他踏实。
窗边旧符笔还挂着,笔尖秃了些,木杆被几十年的手指磨得发亮。原来在那个连楼阁都能用光桥接起来的地方,也可能有人需要听他讲一讲手里这张便宜纸。
至少以后不必把灵石堆在屏上,等它自己变成学费。
等候时,他误碰了侧边一幅会动的小画。
一名白发修士立在云台上,身后金光连成九道圆环。对方声音洪亮,说新开小班,七日铸基,名额只余最后几席。
周惟生的手停住了。
七日。
他甚至不用多活二十年,只需再过七日,就能穿上那件收在柜里的道袍。
画面里,一张张修士前后变化的脸快速翻过。周惟生看不清旁边细字,伸手想停,页面却催他先留名额。
他险些按下去。
桌边先前两张废符的纸角还在,焦黑处被他压得很平。他盯着它们,将手慢慢收回,退到介绍页,找那几行藏得很小的字。
其中写着:学员须完成前置稳定课程。
他还没完成。
周惟生没有凭这一句便断言对方是骗子,也没有再替自己幻想“也许我能例外”。他把页面存下,留待下一回向乔迟问清。
窗外风吹过补好的屋顶,没有水再滴进柜后。
他将今天的记录翻开,先写:四张符都卖出去了。
想了想,又在下面补了一行。
今日没有冲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