恢复课的第一幅图,只有一盏半熄的灯。
周惟生等了许久,以为玉屏又断了接续,伸手摸到铜框,才听见讲师说:“先看它怎么停下来。”
灯中灵流绕过一处裂口,并未强行将断处接上。那些散出去的微光被一点点收拢,亮度降了,互相冲撞的闪烁却也少了。
“这节只讲这一小段。后面的全程演示,恢复课学员不要跟做。”
周惟生心里一沉。
学了大半辈子,都是教他走得更远、蓄得更满,连吐尽最后一口气也要再多撑一会儿。如今竟要学如何少走一点。
他下意识去拿养元丸,手碰到瓶塞,又停了。
昨夜乔迟特意问过这瓶药,名字却与屏中药库对不上。对方没有隔着玉屏叫他扔掉,只让他先问清本地售药的人,究竟是修伤,还是临时补充灵力。
周惟生披衣出门。
坊市药铺的老丹师认得他,将他带去的原瓶翻过来,指着瓶底淡了的印记说,这是铺里所制的回元类丸药,供出行劳作后暂补亏耗,补不了断损的灵络。
“你先前买时,也只问够不够撑着画符。”
周惟生坐在柜前,没有出声。
那时他确实只想再撑一撑。今日撑过去,明日若不见好,就再撑一天。渐渐地,他竟把瓶底那点热意,当成了伤正在好的凭据。
老丹师另看了他这些日子的情况,没催他再买昂贵的丸药,只把他正在用的几样分清。周惟生问过哪些仍有必要留着,哪些不该继续当成疗伤之物,才将瓶子收好。
他没有将所有药一起断掉。
只是从这天起,不再为了“修好经脉”一颗颗往腹中填养元丸,也不再借它强撑着多制几张符。
回山时又下了雨。
他站在竹林里,望着湿漉漉的石阶,忽然觉得自己这两日走得最多的地方,全是从前不屑费口舌询问的地方。
到了洞里,他将原本写着“重筑道基”的纸翻过去,在背面写了今日要做的事。
不是筑基。
只是试着把那一小股乱流停稳。
玉屏上的演示很清楚,他真正照做时却一点也不顺。刚想压住左侧的杂光,另一处便跟着乱;他一着急,又把从前强送真元的习惯带出来,胸口立即发紧。
他停住,扶着石床缓过那阵难受。
天色还早,却不能靠意气把刚才那段再重复十遍。
周惟生将这次失误写下,靠窗坐着听雨。他又翻开师父的旧谱,在最后一页污渍下,认出两行极小的批注:此间尚疑,待补。
年轻时,他问过那几个字。师父说前辈的法门太深,自己还没全懂。他当时只当是自谦,后来轮到他教人,竟把这句也照样说了。
纸角已脆,稍一使劲就要裂。周惟生找来一片净纸垫在底下,没有把批注撕掉。他想起师父临终前还惦记着屋后的竹笋,忽然很想告诉那个老头,今日有人肯跟自己一起看这处没懂的东西。
隔了许久,他在课程允许的短段里重新尝试,不再追那缕偏远的光,而只顾眼前能承住的一点。
那一点终于没有再炸散。
它很弱,弱得不足以点亮一张符。周惟生却看着它安静了一会儿,才慢慢结束,将留痕放到干燥木板上。
他原以为有所好转会让人立刻想放声大笑。真正发生时,他只想将早上没喝完的粥热一热,免得明天又坏掉。
第二日,周锦带补屋顶的匠人来,见桌上铺了许多纸,还以为伯父在整理后事,手里的提篮半天没放下。
“这么早就分东西?”
周惟生顺着她目光看去,才发现一张纸上写着“不可再强续”。旁边恰好放着从受潮柜里取出来晾的那件新道袍。
他忍不住咳笑起来,指了指还在漏雨的柜角。
“先把那滴水堵了。我还要住。”
屋顶敲敲打打,灰落到桌上。他将玉屏盖上布,移到床头,不给人看。此物通向哪里,谁还能打开,他都不清楚,不能因为听过几节温和的课,便把所有谨慎丢了。
周锦帮他搬纸,看见一张只画了一半的照明符。
“这个还能卖?”
“画完才能。”
“您以前一早能画一沓。”
周惟生望着那半张纸,沉默片刻,拿起笔。
“以前的手,也不是一早就练出来的。”
他没给侄女表演什么,只趁精神尚好,将剩下那段慢慢收住。符光亮起时,落在她托着纸角的手指上,安稳得像窗外雨后的一小块日头。
周锦盯着看了一会儿,把提篮里压得最深的那包灵米拿出来,放在桌边。
“我自己省的,没拿小源那份。”
周惟生这回没有推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