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点零七分，江临正在给一只黄色塑料鸭摆头。
鸭子被吸在显示器底下，嘴里叼着一张纸：十八点，下班。
他把纸往上推了推，发现歪了，又往下压一点。
身后有人问：“你们每天都先做这个？”
江临松开手。塑料鸭的头弹回去，正好把纸拍在他手背上。
人事郑雯带着一位年轻女人站在过道。女人穿浅灰衬衫，挎个黑包，目光从鸭嘴移到他脸上，既不笑，也没有替他装作没看见。
“新来的项目实习生，周念。”郑雯说，“这周跟你做小憩的案子。业务流程带一下，素材只给当前项目的。”
江临点头，把邻桌上那盆没养活的薄荷挪开。
“坐。欢迎来到合页广告，工位朝南，梦想朝上，空调朝你的后脑勺。”
周念放下包，看了眼出风口，把椅子往左挪了十厘米。
“流程从哪一步开始？”
江临还没答，电脑角落就弹出提醒。
九点十分，项目进度晨会。
紧接着，只有他能看见的一行浅蓝色字，也浮在屏幕旁边。
【准点下班系统：首日记录已开始。】
江临的手停在鼠标上。
昨晚他把最后一个文件发出去，凌晨一点，楼下那家炒饭店已经收摊。正蹲在便利店门口等泡面软时，眼前冒出了这个东西。
他以为饿花了眼，摘掉眼镜，又戴回去，它还在。
规则倒不长：当日约定到期的工作须真实完成；十八点结束工作，才可获得奖励。藏着缺口、让同事替自己加班，或者回家接着干，都不算。
失败也不会电他，只是不给。
江临当时对着一碗没泡开的面，觉得这个系统简直是来催债的。别人的外挂负责让人变强，他这个先让人正常吃饭。
首日奖励写着：初级画面节奏感。
现在，奖励还是灰的。
周念已经打开会议邀请，读完议程：“昨天完成了什么，今天计划做什么，大家有什么困难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怎么还不拿本子？”
江临点进昨天的会议记录。六个人的进度排在表格里，末尾是昨晚确认过的四项修改，没有新增问题。
今天真正的品牌沟通在下午两点，客户上午还在门店，没人能来。
他在小组群里问了一句：昨晚那四项以外，有没有必须现在一起定的事？
设计阿洛回了个没有，客户经理赵衡说，两点的会别忘了，上午先把草案补齐。
江临于是取消了邀请。
周念的笔尖顿住：“你就这样取消？”
“我约的。”
“谁同意？”
“发起人。”
她抬头看他。
江临指指自己，郑重地补了一句：“本人经过激烈讨论，一致同意。”
旁边阿洛扑哧一声，差点把刚插上的吸管吹出来。
周念没跟着笑。她点开群消息，又问：“要是有人没回呢？”
“就让他在这儿补。有卡住的我去找他。”
“你不怕大家觉得你偷懒？”
江临看一眼鸭嘴里的纸：“怕。所以今天得把东西做出来，省得他们觉得对了。”
他把项目文件夹发给周念。
“小憩，折叠午休枕。今天五点半前交四个镜头的脚本和拍摄安排，赵衡汇总发客户确认。明天拍演示小样。你先帮我核产品资料，尤其是尺寸和到底能怎么折，别把想出来的功能写上去。”
周念打开资料，翻了几页，又抬起头。
“你的分镜为什么是空白？”
“它在等我们。”
“你九点上班，九点零七还在摆鸭子。”
“鸭子已经完成了。现在轮到枕头。”
江临把电脑上的空白框拉到她能看清的大小，随后从桌下抱出快递箱，用剪刀划开封口。
箱里塞着三个灰色软包。他抓出一个，当着她的面往外抽，布袋却卡在枕头宽处，怎么也拽不下来。
江临拽了两次，停手，面不改色。
“实物验证第一步：发现阻力。”
周念把袋口转了一面，按开侧边被标签盖住的搭扣，枕头顺顺当当地滑出来。
她将空袋放在他键盘前。
“第二步：看说明。”
阿洛这回真笑出了声。
江临低头翻说明纸，终于找到自己刚才跳过去的小图。他把那张图圈上，没再找补，开始按折线试摆。
周念坐回工位，拿起笔，认真记下尺寸。她没有像江临预想的那样写他方才出了多大的丑，先在资料里圈住了一句“醒来满血复活”。
“这个是谁写的？”
“客户资料里的形容，还不是我们广告。”
“那就先别搬过去。”
江临望着她纸上的圈，忽然觉得这个新人可能比想象中难带。
***
上午十一点，周念去走廊接了个电话。
走到无人处，她才接通。另一头叫了声“陆总”，问下周的新任负责人介绍稿，是不是仍按原计划发布。
“按原计划。”她压低声音，“这周我先跟项目，不用来接我。”
挂断电话，陆见微站在窗边，看了眼玻璃里自己的实习工牌。
原本用来记录暗访问题的第一页上，她已经写了两行。
九点零七，玩塑料鸭。
九点十分，取消晨会。
她翻到第二页，停了片刻，又补了一行。
十点零三，发现产品资料里的空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