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饭后,周念发现江临不见了。
他的电脑没有锁着一张假报表,也没有循环播放什么工作视频。屏幕黑着,塑料鸭下面多了一张手写纸:十二点四十回来。
她端着水杯绕过茶水间,才看见江临坐在窗边,闭着眼,膝上放着那只午休枕。
“这算测试?”她问。
江临睁开一只眼:“不算。休息。”
“你倒分得清。”
“为了避免把这八分钟写进工作成果。”
她往他膝上的枕头看了一眼。他解释,窗边没有桌子,只能先拿来当垫手的,又往旁边让出半个位置。
周念没坐。她把杯子放到窗台,将产品说明递给他。
“我核了,三种折法里有一种是收纳,不是第三种睡姿。”
江临接过纸,看她圈出的照片,立刻把手机里原本记的“三种场景”删掉,换成两种。
“还有呢?”
“尺寸不能都用展开的。折好之后袋子宽了两厘米,你早上卡住也不全是手的问题。”
“谢谢,替我的手挽回了部分声誉。”
周念这才有点想笑,低头端起杯子,没让笑落在脸上。
十二点四十,闹钟响。江临没有再赖,将枕头夹在腋下回了工位。路过她时,他指了指自己空着的另一只手。
“以后看到这个姿势,说明上午的测试合格了。至少能带走。”
两点的品牌会开得很准时。
客户经理赵衡把视频接到小会议室的电视上,品牌方范苒在另一头,背景是一面摆着不同颜色枕头的墙。
她开场就说,之前那支样片太像办公室公益宣传,产品只露了两秒,拿掉商标也能卖咖啡。
江临没有先念理念,把折好的实物举到镜头前。
“这次先看产品动作。打开,伏下去,收起来。十五秒,手机上没声音也能懂。”
范苒拿起笔:“高级感呢?”
江临把实物放低了一点。
“您说的高级,是干净、安静,还是要玻璃楼、落地窗和皮椅?后面那一套会把拍摄场地挤掉半天。”
“不是要豪华。我不要拍得像员工撑不住趴桌上,老板看见也不舒服。我们还卖企业采购。”
周念的目光在实物和江临之间转了一下。她早上的第一个反应,也差不多如此。
赵衡顺着话说,可以最后让人物精神饱满地起来,一连处理好几个任务。
江临翻开草稿,果然有一行类似的想法:醒来,把下午全部拿下。
周念伸手点了点那行字。
“这枕头负责托人,不负责替人升职。”
赵衡愣了一下,范苒在屏幕那端却笑了。
“对。我们也不是卖兴奋剂。”
江临把那句划掉,抬头看周念:“你进步很快,已经会在客户面前拆我的台。”
“是台不稳。”
阿洛坐在门边,肩膀抖了一下,将水杯放到地上,决定今天不边听边喝。
笑声过去,范苒仍盯着屏幕。
“那怎么让人觉得不是偷睡?”
周念先开口:“可不可以明确是午休?不是工人被工作压垮,也不是用了枕头立刻换一个人。就是吃完午饭,有一段本来可以自己安排的时间。”
江临看向她。
她说这段话时,没有看笔记,比上午追问流程时放松些,手指还压在那句被划掉的话上。
他拿起铅笔,在白纸上画了一个小矩形。
“那就别拍大办公室。只拍一个人的桌子。上午它放电脑、放文件,中午把一小块空出来,枕头放下去。”
又画一只手,想了想,擦掉原先圈出来的奖杯。
“桌面没有变大,人也没辞职。只是给午休留个位置。”
范苒让他把纸举近。画上的手有六根指头,周念在旁边悄悄伸过笔,划掉一根。
“真人出演请用五指版本。”她说。
江临把纸放低:“这个属于内部富余人手。”
范苒笑完,终于在本上记了几笔。
“这个方向可以。产品折开和收纳都要清楚,但别快到像魔术。片子先做演示小样,我还得让产品同事看支撑姿势。下午先把脚本发来,别直接拍完再告诉我。”
赵衡应下来,问今天是否能确认脚本。范苒说五点半前给到,她会留时间看,有问题就当场说,过点自己得去门店。
会议结束,江临看了一眼时间,十四点三十八。
还来得及。
周念将纸推给他,上面不仅改了那根手指,还在第三格旁边写着:脸不能压进深处,按实物示范。
“你刚才为什么没坚持那个精神饱满的结尾?”她问。
“因为你说得对。”
她像没料到他会这么答,停了一下。
江临已经把纸转正,补上后半句:“我不负责维护昨天的自己,昨天的我也没给我发工资。”
周念低头整理资料。他不知道她此刻在想什么,只看见她把自己早上做的那张问题清单夹到后面,将产品核对纸放在最上头。
“谁出镜?”她问。
“演示片,先内部找愿意的人。明天拍,不正式投放。”
“谁?”
江临沉默片刻,转头看阿洛。
阿洛抱起相机:“别看我。我既当机器又当人,这份工资不好拆。”
三个人一齐望向桌上的枕头。
没人先伸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