岳迟被放进背篓时,篓底还躺着半截没吃完的树薯。
那截树薯比他前世的胳膊还粗。他低头看看,再抬头看看俯在上方的女人,终于忍不住开口。
“阿母,我能自己走。”
岚牙伸下一根手指,碰了碰他的额头。
“能走出洞,也能走出红岭?路上累了,难道叫石头背你?”
她说完便弯腰去捆另一只篓子。十八米高的身躯一俯,挡住半面日光,岳迟连篓沿上的结都看不清了。
十天以前,他还是个会为货箱晚到半日着急的仓场理货员。现在,仓场没有了,他成了一岁半的山岳巨人幼崽,站起来两米八,在这里却小得能让母亲单手提走。
这具身体能说话,也会跑,偏偏手脚跟他脑子不大相熟。
他想跨过洞口一道石坎,腿抬得过高,差点把自己绊倒;想拿水碗,手一紧,碗沿少了一块。岚牙没有吃惊,只说小崽长骨头,都是这样。
可他不想在迁徙那天,仍和树薯装在同一个篓子里。
洞外响起长长的号声。
岚牙立刻转身,岳迟扒住篓沿,看见远处的巨人正围向井地。名叫砾川的父亲蹲在井边,手里那只盛水的大瓢,斜了很久才滴下最后一点水。
族老盘岩的声音从井边传来。
“六日以后,离开红岭。”
没人欢呼。
山脚下的栖风村倒响起一阵杂乱的人声。有人收回晾在坡上的细麻布,有人赶着羊进圈,更多的人只是站在屋前,望着这些如山般高大的邻居。
这两个月没有一场像样的雨,井边的泥干得发白。巨人与人类吃的东西不一样,喝的水却都得从红岭一点点渗出来。
如今,山也渴了。
岳迟终于从背篓里爬出来。
岚牙没有拦他,只指了指井后的空坡:“想走,就去找盘岩。别往村子里跑。”
空坡上摆着几块石头,最大的足够当他前世的办公桌。盘岩回来后,正将它们按轻重挪开,看见岳迟,便问他是来讨水,还是来找背石。
“找背石。”
“先站稳。”
岳迟站得很直,直得胸口都有些发紧。老巨人坐下,身体投来的影子把他整个人罩住。
“迁徙不是比谁先把东西举起来。得举着走,走得别人敢跟。”
岳迟听见了,目光却停在一块边缘发亮的灰石上。
就在刚才,那石头映进眼里的时候,他视野中多了一行淡淡的金字。
【负山根骨:成长无上限。】
【承受新的负担,并完成适应,可使体魄永久增长。】
这十天里,他曾对着掌心发过呆,也悄悄喊过几句连自己都觉得傻的口令,什么都没出现。偏偏到了此刻,几个字就这样悬在石头上方。
岳迟的呼吸快了。
他抬头看母亲。岚牙在远处编护肩,似乎根本看不见这行字。
若是真能一直长,十米、百米,甚至把云托到肩上,也不是不能想。
他伸手抱住那块灰石。
石头离地的一刻,双臂猛地一沉。力气确实比从前大得多,可腰背没有跟上,石头刚挪过半步,便往左侧歪去。
他急忙迈脚,脚底的小石子一滚,整个身体朝前扑。
一根木杖横过来,稳稳挡住灰石。
岳迟撞在杖上,牙齿咬得生疼。
盘岩把石头移回原处,没有斥他,只拎起脚边一块碎石,放到他手心。
“这块滚下去,会落到哪里?”
岳迟顺着坡看。
远远的低地有一片草顶。一名穿褐衣的人正蹲在屋旁修篱笆,旁边挂着一只小得像果壳的摇篮。
空坡与房屋之间隔着沟,也隔着树。可他手中的碎石一旦顺势滚落,并不会看见屋顶就停。
“不会让你在这边练。”盘岩说,“现在看明白,再去背面的平场。”
岳迟慢慢放下石头。
刚才那一扑,眼前没有出现任何增长,只有另一行字亮了一下。
【未形成稳定承负。】
不是抱得越重就越好。
到了背坡,盘岩换给他一块更小、更钝的背石,又替他拢好宽藤带。岳迟背稳了,才发现自己刚才连呼吸都憋错了地方。
“一号石。先走十步。”
第一步,肩后发沉。
第二步,右脚落得过急,他停下来,重新站好。
盘岩没催。岳迟便慢慢走,听见藤带摩擦肩上的护皮,听见自己的呼吸,最后才听见靴底踏上平地的声音。
十步走完,背后的石头仍贴得很稳。
【承负·入门:2/100。】
金字清清楚楚地亮在眼前。
岳迟忍不住笑了。他伸手想碰,摸到的只有空荡荡的风。
盘岩以为他累傻了,问:“还认得回去的路?”
“认得。”
岳迟回头看看自己走过的那一小段地,又将脚尖摆正。
“再走十步,成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