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红岭的清早,火塘没有再添新柴。
砾川将留火的石罐放进大篓,岚牙最后绕井走了一圈。岳迟看见她捡起井边一颗圆石,放在腰间的小袋里,没有问为什么。
人类村落的门一扇扇关上。
禾雀家的粮车只剩轮架,盖车的布拆下来,卷在李禾背上。那些不能带走的破陶片摆在墙脚,朝着晨光,像一排没喝到水的嘴。
岳迟蹲下,让母亲替他扣好背架。
六袋粮,红布扎在右角。他先站稳,确认没有哪一袋压歪,再跟着盘岩的木杖往前。
【承负·一阶:24/200。】
金字一闪而过,他没去追着看。
巨人们走在宽道外侧,人类和羊群走里侧。谁的脚步快了,就得在宽处等一等,不能照着自己的步幅一直赶。乌果背着几捆细木杆,几次想往前冲,都被父亲叫了回来。
第一处歇脚地是旧树岗,还不到断羽峡。
岳迟已经在试路时走过这段,可真正背粮出发,又觉得哪里不同。昨日听见的只是自己的喘息,今日身后有婴孩哭声,有陶罐相碰的声音,有人反复清点走散了又被赶回来的羊。
每一种声音都在催他,又都不能让他快。
下到枯沟时,队伍停住了。
沟底曾经有条浅水,如今只剩干泥和几块尖石。成人巨人可以跨过去,人类却得绕下面较浅的石路。砾川和另两名巨人已经先到对岸,将粗木垫稳,让人们一批批过去。
岳迟等在坡上,照试路时选的平处落脚。
忽然,一片阴影从头顶掠过。
风紧接着砸下来,吹得架角红布笔直。羊群惊叫,人们纷纷伏低,禾雀双手按住母亲背上的布卷,整个人几乎贴到地上。
岳迟抬头,喉咙一下发干。
那是一只灰翅大鸟,翅膀展开,比岚牙张开的双臂还宽。羽尖不是寻常细羽,而是一片片发亮的薄角,互相刮擦,响得像碎石在滚。
“灰翅鸮!”盘岩喝道,“收紧队伍,别跑散!”
岚牙已经横过长杆,挡在坡与枯沟之间。大鸟俯冲到一半,翅尖擦上杆身,刮起一串浅白的粉末,随即拍翼拔高。
它没有离开。
岳迟听见李禾在叫禾雀,又听见有人拖着粮袋往木板底下塞。他明白了,这东西盯着的不只是落单的人,更有裸露在坡上的粮。
若让六只小袋滚下去,自己三日来练的那些步子,便一点用也没有。
他停在原地,没有急着转身,先屈膝,将背架慢慢卸到内侧的平石旁。
李禾奔过来,抓住红布角,和另一个人一同把架子拖进岩影。
岳迟退了半步,脚边恰有两块圆石。
大鸟又压低了。岚牙一边挡它,一边避着正在过沟的人,长杆没能挥开。盘岩正护住后面受惊的羊群,回头看了一眼,便冲岳迟指向右侧空崖。
“打那面石壁!别朝人扔!”
岳迟拾起一块石头。
昨日那小小的土圈,忽然浮在眼前。眼前的崖比土圈大得多,可他的手在抖,第一块石头提前脱了手,撞上坡下的乱石,响声被风吃掉了。
大鸟的翼影又扫过来。
他没有追着影子扔。第二块石头握稳,照着盘岩所指的空壁,送了出去。
啪!
石头在崖面撞碎,脆响被两侧山壁来回送了一遍。
灰翅鸮偏了偏头。
只是那一瞬,岚牙已经侧过身,长杆顺着风压猛地挑起。她没有追鸟的头,而是将整片下压的翼挡开。灰羽在石壁上擦落几片,大鸟厉叫,掠回了高处。
对岸的砾川也举起石矛,和赶来的族人一同朝它逼近。几声低沉的巨人吼声撞进沟里,震得岳迟胸口都在颤。
灰翅鸮盘旋两圈,终于向远处的峡口退去。
岳迟站了半晌,才发现掌心磨破了一点皮。
岚牙伸手摸过他的头,又看他背后。
“粮呢?”
“那里。”
红布还在。李禾从岩影里将背架拉出来,摸过袋口,一袋没破,也一袋没少。
岳迟松了口气,腿竟在这时软了一下。
他没瞒,坐下来等那阵抖过去。盘岩过来,给他一点水,叫他慢慢喝。没有人催小崽立刻爬起来做英雄,前面的路仍由大人们照看。
到了旧树岗,岳迟终于卸下六袋粮。
禾雀解开红布,数过袋子,笑得露出缺了一角的门牙:“都在!”
他也笑,肩背又热又酸。
面板熟练涨到了四十,根骨的新适应却还没完成。今日没有再高一截,掌心也仍疼着。可他抬头看母亲时,已经不用等她把自己装回篓子里了。
远方,断羽峡的两道石壁斜插进天光。
灰翅鸮退去的方向,有更多羽影缓缓升起。更高处,日轮拖着三道火色长痕,越过连绵山脊,像有什么庞然之物正牵着太阳前行。
岳迟将剩下的水喝完,伸手按住背架。
他们才走完第一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