毛豆文学 · 全部书库 · 原创榜

账房姑娘以为我欠她钱_第一章 三十六文,记你的

账房姑娘以为我欠她钱 · 章节目录

第一章 三十六文,记你的

苏葵把一百二十枚铜钱数到第三遍时,门外有人喊她,最后那枚钱便沿桌边滚了下去。

她先捡钱,再应声。

春杏端着一盆湿碗进来,瞧见桌上九小块碎银,忙用身子遮住门:“许师傅替你问了没有?”

“问了。马管事说月底忙,等过了再议。”

“上个月也这么说。”

苏葵把钱放回针线包最里层,用一条旧布缠了两道。她没有接那句话,只将桌面抹干净,替春杏腾出放碗的地方。赎契须先问准价,价都没有,便是再数三十遍,也数不出一张放她走的纸。

“等不忙的时候,账房还要我做什么?”她忽然说。

春杏扑哧笑了,笑完又替她叹气。

宁王府城西的外库不住贵人,算盘声倒从早响到晚。苏葵在这里学了两年抄账,仍是契上有名的丫鬟,每月所得一半存下,另一半买鞋袜和零碎。她喜欢许师傅教的本事,不大喜欢“你还年轻,往后再说”这句话。

午后她去前院送纸,见新来的护院站在廊柱旁,把右手藏在背后。

他姓沈,叫沈怀,昨日才来。衣裳洗得发白,腰带倒系得整整齐齐,像连贫穷也得收拾利落才肯出门的人。

“你的纸。”他左手接了,右手仍没动。

苏葵看见地砖上两滴血。

“柱子扎你了?”

“搬箱子,木刺。”

“那边有库医。”她指过月洞门,“别往后去,后面只有一口井,洗再干净也洗不出木刺。”

他低头看了看手,终于依言去了。苏葵原以为这事就完了,谁知她从许师傅屋里出来,又碰见他立在医房门口。

这次右手已裹上干净白布,左手在腰间摸了一下,停住。

医房小童捏着一张纸说:“先生说了,先记明白。药和布三十六文,月底库里核了公伤再还,不是我私要。”

沈怀道:“钱袋落在住处,容我回去取。”

“我再等你,饭都凉了。”

苏葵瞧见小童脚边的饭盆,忽然想起新护院分在西巷的住屋,从这里出去要绕大半条街。她摸到袖中刚取出来预备买纸的铜钱,犹豫了一瞬。

“我垫吧。”

沈怀转头看她。她已把钱一枚枚数在小童掌心,数到三十六,特意把尾数重念了一遍。

“三十六文,记你的。”

“好,我还你。”

这句话利落,苏葵听着很舒服。她拿过小童开的单子,却没有替他收进自己的袖袋,只递给他:“公伤若能领回来,也是你去领。别丢了,不能两头都没人记。”

沈怀接得很郑重,仿佛那张沾了药渍的纸比她刚送去的公文还重要。

两人一道走到厨房外,谢婆子正喊多出来的一份饭谁要。早上来修门的匠人临时走了,饭却已经盛进碗里。

苏葵替沈怀应下,将木盘递到他左手。

“你还没领月钱吧?”

“未领。”

“那先吃。这个不算钱,也不是我请的。”

他笑了一声:“你分得倒清楚。”

“分不清,月底就要饿肚子。”

话出口,她觉得有些重,瞧了瞧他搁在盘边的伤手,又补一句:“刚来都这样,等你住熟了就好了。”

他没有马上走,先挪开廊下横着的半只空筐,让她抱的纸能过去。苏葵侧身时,袖口蹭上他的手背,立刻收回来。他也低头看了一眼,没说什么。

她走过两步,回头道:“酱萝卜有点咸,水在灶后。”

沈怀站在阴影里点了点头。

回到账房,许师傅将两张裁坏的纸推给她。她在一张背面练“廿”字,另一张折成四折,写下日子、姓名和三十六文。

春杏送水来,看她写得这样认真,凑过来读了一遍。

“你怕他跑了?”

“不是怕他跑,是怕我忘。”

“他的脸你还会忘?”

苏葵笔尖一顿,在“六”字下多落了个墨点。新护院确实生得好看,眉骨清楚,笑起来有一股不怎么发愁的松快劲儿。可好看又不能替人买纸。

她把纸折好,塞进针线包另一层。

“脸又不值三十六文。”

春杏端着水壶笑着跑了。苏葵抬头,想喊她别在厨房乱讲,门外早已没人。她低头再写一个“廿”,这一笔总算没有岔开。

天擦黑时,西巷住屋里亮起一盏灯。

陆准关上门,向桌前的人行礼:“世子,外库这边没人认出您。二月几册旧账,属下已请马成明日备查。”

沈怀把医房单子夹进钱袋,没让陆准替他拿。

他自幼在京中读书,后来又随军多年,这处新扩的外库,确实没几人见过他的脸。藏住身份容易,藏住查账的动静却不容易。边地报来的短数还压在箱底,如今不能惊动经手的人。

陆准看见桌角空饭碗:“这里吃得惯?”

“还成。有个人怕我初来挨饿。”

他说完,想起苏葵回头叮嘱萝卜太咸的样子,嘴角微微扬了一下。

陆准没敢问那个人是谁,只把灯拨亮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