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苏葵的算盘旁多了一包枣糕。
她没急着拆,先看纸包底下有没有压着要抄的单子。没有。再看四周,许师傅正在隔间翻箱,窗外一只手搭上木框,指节轻敲两下。
沈怀道:“给你的。”
她把纸包推到光里,认出何记的红印,眼睛便亮了一点。昨天经过店门,蒸笼刚揭,她走出去好几步还闻得到枣香。
“多少钱?”
“先尝。”
“你先说。”
沈怀靠着窗,报了二十四文。苏葵想了想,这一包四块,价倒没虚。她取出小账纸,就着算盘拨了两下。
“那我收了,从药钱里抵。还余十二文。”
窗外安静了一瞬。
“也好。”他说。
苏葵这才把纸包打开。枣糕边角微塌,仍松软,甜香一下飘出来。她先给许师傅留一块,再包一块给春杏,自己掰下半块,另一半搁在纸上。
沈怀的目光落在那半块上,她犹豫一下,把它往窗边递。
“你吃吗?”
“我的也算账?”
“那不算。你给了我,就是我的,我请你吃。”
他笑着接过去,没再同她争。苏葵原怕这人因为被追十二文不高兴,见他还有心思玩笑,放了心。
她吃得慢,舍不得一口吞完。糕底粘了两粒碎枣,她把纸拢起,轻轻拨进嘴里。沈怀看着看着,忽然问:“下回还是这个?”
“别。”她含着糕,赶紧咽下去,“下回还钱。我买纸的钱不够了。”
这次他说了好,伸手去摸钱袋,恰逢前院有人喊护院搬屏架,只得把手收回,先过去搭手。
苏葵低头,将“糕二十四”添在昨天那行下。她本来可以买更便宜的糖饼,省下来的钱还能添几张纸。可枣糕已经吃了,后悔也吐不回去。她舔净指尖的甜屑,决定午后先用许师傅裁坏的旧纸。
许师傅从隔间出来,见着糕,问谁给的。
“我拿钱换的。”
“那倒舍得。”
苏葵没解释这个换法,乖乖把砚台挪到他手边。许师傅今日要她抄二月乙号清册中的几笔府用转交账,让另一边核数。册子用蓝布包着,封皮边磨出了白毛。
“只抄夹签这一段。别的看不懂,先空着问我。”
她应下。抄到一处草写的“廿七”,总觉得末字像“九”,许师傅便把一张废纸翻过来,连着原来的日期和数量写了一遍,叫她看收笔。
“这是七,那一勾别看作九尾。账上一个字,差的可不止两日。”
苏葵照着写了三个,又将下一笔数抄在旁边,自己在底下试算。许师傅用笔杆敲了敲纸:“先别合,隔着栏呢。正页抄明白再说。”
她把两行算式轻轻划掉,拿镇纸压住,接着做正经活。
午饭时前院还没搬完屏架。陆巡领要在这里核几项旧物,马管事嫌桌边太空,临时寻出一架屏风,搬到一半又说挡了门。
苏葵替厨房多跑一趟,给守在院里的沈怀送去一碗饭,菜里挑掉了两块他昨日剩下的酱萝卜,添成煮豆。
“谢婆子让我领。她不耐烦等你们搬。”
沈怀接碗,看了一眼菜:“你记得我不吃那个?”
“昨天你碗里剩着。我同谢婆子一起收的。”
他眉眼放松下来:“难为你记得。”
苏葵听这句,总觉得哪里不大对。厨房每个人剩什么,她往往都知道,许师傅不爱菜梗,春杏嫌姜,陈六却连汤都要刮净。这人刚来,大概还没习惯有人替他添减。
“下次你自己说,也能换。”她道。
他看着她,点头说知道了。
她急着回屋赶抄页,走到廊口,忽然被一阵穿堂风吹散了抱在臂弯的纸。沈怀把碗往石沿上一搁,替她压住两张将落未落的纸,余下一张还是飞到了水盆旁。
“别伸右手!”她忙叫。
他已经用左手捡起来,纸角沾湿,没碰着字。他拿起她的镇纸压好,还把几张纸的下沿对齐了。
苏葵望着那齐整的一道边,忍不住笑:“你以前也抄字?”
“抄过不少。”
“怪不得。”她顿了顿,“你若不嫌,等有空我问问师傅,可有零碎的抄活。总比搬架子伤手好。”
沈怀微怔,说不急。
苏葵以为他怕欠情,便没再提。午后抄完,她将清册连同正页交还许师傅,练字的废纸收在自己的薄夹里。那包枣糕的最后一块,则在傍晚被她和春杏分了。
夜里,沈怀想起那句“怪不得”,还以为苏葵终于注意到自己写字的好处。可想到她一提抄活,就连工钱也预备替他打听,他又有些迟疑。
她究竟是找由头亲近,还是当真觉得他穷得只剩两只手?
他将十二文数出来放在桌边,决定明日先把这笔账还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