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葵早起还在想,是先买两张厚纸,还是买一叠薄些的。到了账房门口,这件事便从她心里掉了出去。
柜门开着,蓝布包摊在桌上,里面是空的。
许师傅站在柜前,袖口高高挽起,露出手腕上常年被墨浸出的浅痕。马管事问第二遍时,他才答:“昨夜归柜,我明明看见了。”
“看见册子,还是看见包?”
许师傅没立即作声。
苏葵停在门槛外。马管事转过脸,眼光落在她身上:“昨日谁抄的?”
“我。”
一个字说得太响,连她自己也吓了一下。
马管事朝桌边指了指:“进来,把昨日做过的事说清楚。乙号清册不见了。”
苏葵走进去,没坐。屋里另有陆巡领和陈六,门开着,廊下陆续聚起两三个探头的人。马管事赶他们走,他们挪远几步,声音反倒更细了。
她忽然很想把门关上,又怕一关,更说不清里面正在做什么。
“午后我抄完,册子同抄页一并交给师傅。夹签没动,还在原处。”
许师傅点头:“收的是我。后来陈六拿去外间,让点收的人对物名。”
陈六皱眉:“我又送回来了。那时候苏葵还在廊下晾湿纸,她该看见。”
“我是晾过纸,但我只看见你抱着蓝布包。”
话说出口,陈六的脸就沉了。苏葵攥住裙侧,忙补:“我不是说你没送回。我隔着门,没看里头。”
陆准从桌后抬头:“只说看见的。没看见就记没看见。”
写口述的是另一名文书,苏葵先前没见过。笔尖在纸上沙沙响,她看着那一行行字,像看自己的脚印被人钉在地上。
昨日不过抄了半日账,今日每一步竟都要拿出来称一称。
马管事问她离开前有没有碰柜子,她摇头。问许师傅借过钥匙给她没有,许师傅也说没有。柜钥由马管事保管,许师傅合好册子,由他来锁,平常就是这个规矩。
“那你怎么知道柜里几层?”马管事忽然问。
苏葵愣了:“每天开着取东西,我在这里抄字,总看得到。”
屋里静下来。
她的脸一点点热了。原来这样寻常的一句话,也能让人觉得可疑。她想说自己从没偷过东西,又觉得一开口,就像旁人已经把“偷”字贴到她额头上。
沈怀从门外进来,将一摞昨日留下的散页放在桌边。苏葵看见他右手上白布换了窄些的一条,不知为什么,忽然记起他还欠自己十二文。
她这时想的居然还是钱。
他没有望着她笑,只说:“东间找到这些,清册没有。外面说什么的都有,已让他们各做各的去了。”
陆准叫人把门掩去半扇,留出往来通道。
问话继续。苏葵说到午间那张被吹湿的纸,喉咙干得厉害,舌尖粘在上颚,几乎分不开。桌角被推来一杯水,她不知道谁先倒的,只看见沈怀把杯柄转到她这一边。
她没敢先喝,等陆准让她想清再说,才捧起来抿了一口。
“我晾的是裁坏的纸,字没有湿,不是从册子上扯的。”
“昨日领的纸,还有吗?”
“有。在住屋夹子里。”
陆准让文书记下,说午后先同许师傅核桌上散页,她住处那些明日带来再看。没有人许她拿那几张纸证明全部清白,也没有人在这时把她拖出去。
可出了账房,她仍腿软。
春杏在灶门口等她,刚张嘴,苏葵就摇头。她这会儿一听“别怕”,大概就真要掉泪。她接过春杏塞来的温饼,蹲在墙根咬了一口,嚼不出味道。
“没说今日不给饭。”春杏低声道,“你先吃完,再想。”
这句话倒让她咽了下去。
午后核过桌上散页,并没找着清册。傍晚陆准准众人各回住处,叮嘱明日仍按时来,有线索便报,不许凭空传话。苏葵同春杏一道走,袖口被她攥得发皱。
回屋后,她先把每张纸铺开。
这里是她练了十几遍的姓氏,那里是替春杏写到一半的家信。最后一张背面,两行数字旁有许师傅写的“廿七”,笔锋熟悉,底下是她划去的算式。
她把油灯往近处挪,心跳慢慢快起来。
两个相同的数,昨日她想合到一起,许师傅却说隔着栏。究竟隔的是什么栏?她记得册页右上有墨洇开的地方,别的却怎么也拼不全。
她拿起笔,想顺着记忆补下去,悬了半晌,又放回砚边。
不记得的,便是不记得。明日若写多一笔,旁人问她从哪儿来,她答不上,只会添一笔新的疑心。
苏葵把废纸压平,另写了一小行:昨日师傅教字所留。
窗纸外有人经过,她立刻护住灯。等脚步声远了,才发现自己的掌心都是汗。
她低头看那两行字。这是她现在能拿出的东西,少得可怜,却总比空口说一句“不是我”强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