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师傅认得自己的字。
他把废纸举到窗下,看了一遍,便叹气:“昨日只想着找册子,竟忘了给你写过这个。”
苏葵站在旁边,指着底下两个数:“这是我照那两行写的。一样多,会不会是多记了一笔?”
“不急着说多记。”
答话的是沈怀。他今日被陆准留在账房帮着翻检散页,听到这里,将手里一叠纸放下,却没来拿她的。
“你记得它们都在哪一栏吗?”
苏葵嘴唇动了动。昨夜她对着灯想过许多遍,越想越觉得就是上下紧挨着的两项,偏偏一被问位置,脑子里那页纸又模糊了。
“不全记得。”
“那先别把它当成错账。”
他说得不重,她还是有点窘。许师傅坐回椅上,拿空纸画出几条直线,慢慢回想昨日教她的那一页。
半晌,他在靠前的一栏点了一下:“上月余下的数,转到这月头上。我教你认字,只写了日子和数,没带栏名。”
苏葵再看自己的纸,两个相同的数突然没那么扎眼了。一本账上的同一批东西,接着往后记,自然还会出现。
她耳根更热,伸手就想把算式再划掉。
许师傅挡住笔:“旧纸别改。划过是什么样,就留什么样。另纸说清楚,免得将来谁又说我们临时添减。”
苏葵轻轻嗯了一声。
刚才进门时,她确有一瞬以为自己抓住了那只藏在暗处的手。只要指出两个相同的数,旁人就会从她身上移开目光。现在才知道,想脱嫌也会使人把眼前的东西看偏。
沈怀没有取笑她,将一张干净纸放在她手边:“至少这个数不是你凭空编的。分清是哪一栏,总比一口咬死强。”
她抬头看他,原先憋在胸口的一点气散开了。
“你昨日也替陆巡领找册子。你不是只看门的吗?”
沈怀停了停:“我会看些账,他叫我帮忙。”
“难怪你说抄过不少字。”
他没有接她的这句话,转而请许师傅看另一行日期。那行是苏葵自己抄的“十八”,旁边物名有两个字被算式压住了。许师傅想起当时有一处日期与夹在册里的收条不合,原打算今日翻旧包核对。
册子没了,这个念头也险些跟着丢了。
“是记日不同,还是抄错,都得看收条。”许师傅揉着眉心,“收条包另放,不跟清册同柜,马管事那边须先允。”
苏葵的手指停在纸角:“那么我这张没用?”
“有用。它告诉咱们先找哪几日,不是替咱们把案子断了。”
许师傅说完去寻陆准,屋里一时只余两人。窗外日光照着沈怀的伤手,布边有一点翻起。他低头按了按,又松开,像怕碰疼。
苏葵从自己的针线袋里找出一截干净细带,放在桌边。
“让医房重新收一收,别自己扯。”
“这个也记账?”
“用剩的,不值钱。你若要整卷,我可没有。”
沈怀笑了,但笑意很快收敛。
“苏葵,等收条准拿出来,你愿不愿再抄一遍你认得的地方?”
她没有立即答。
“是洗清我的嫌疑,还是帮你们找别的事?”
沈怀看着她,过了一息,道:“都有。陆巡领来外库,本就要核账和物。现在册子没了,不知道是乱放,还是有人不愿让它被看见。”
她听得手背发凉:“那若是后头这一种呢?”
“替我们辨出出入的人,可能被迁怒。有人会说你抄错,也可能拦着不让你再做。谁会怎样,我如今保证不了。”
窗外有人挑担过去,木桶碰得咚咚响。苏葵看着那一线明晃晃的日头,忽然觉得自己离外面的街很远。
她只是要一张自己的契,未曾想过要替谁查军需旧账。
“不愿也可以。”沈怀又道,“这张纸交出来,已经是在说明你昨日做了什么。”
“交了就不查我了?”
“还得核,不能这样答应你。”
这回答不好听,却比一句“我保你无事”让她心里稳些。她捏了捏纸角,想起春杏说饭还得先吃。
“我只在师傅面前认我看过的字。不去偷钥匙,也不替你们套谁的话。写完让我看一遍,别把你想的写成我说的。”
沈怀点头:“好。”
“这不是把以后的事也答应了。”
“就这一件。”
许师傅回来时,苏葵正将新纸上的说明念给沈怀听。念到“疑为”两个字,她停下,仔细问了一遍是不是这样写。
沈怀说是,给她让开一块平整桌面。
她坐下来,重新蘸墨。外面的担子声已远了,这回落笔时,她没有急着替自己补出一个并不记得的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