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日,马管事将一包收条放在桌上,红绳绕了三圈。
“东西在这儿,翻完点好。”
苏葵把手从袖里抽出来,先看许师傅。师傅点头,她才去解绳。陆准坐在靠门处,文书将今日取了哪包、在场有谁一一记下,沈怀则把桌上的茶挪到另一张几上。
她差点笑出来。昨日一整天,人都绷着,今天这杯茶倒先被当成了最大的祸害。
包里并不都是整齐收条。有人将短纸夹在长纸里,有一张折了四道,还有一张边沿被油浸得透亮。许师傅让她一张张展开,先按日子分,不急着算。
苏葵找到十八日的那张时,已经过了半个时辰。
物名被挤在行头,写得极小。她认到一半,拿起自己前日的练字纸对照,忽然停住。
“我写的像是油布。”
许师傅接过去,眼睛几乎贴到纸上:“这张却写旧布。前头少了一个字,还是根本不是一项?”
沈怀站在旁边,没说是哪一个,问能不能查当日点收的人。
文书翻过名簿,念出陈六。
苏葵想起他在问话时变沉的脸,心里缩了一下。若有人拿这两张纸去质问他,说苏葵认出他弄错了,陈六只怕再不肯信她只是说看见的事。
她把笔放下:“我那两个字也不齐,不能算我认出了。”
陆准抬头:“那便照这样记。请他来问物名,不能先说他错。”
许师傅点着纸上那一行,低声教她把存疑的地方另列出来。苏葵一字一句写完,读了一遍,又把“原账为”改成“记得像是”。
改过之后句子很笨,不像师傅抄的公文利落。她却看得顺眼了些。
陈六在别处点货,得午后才回。陆准没有让屋里人空等,将已翻过的收条重新点齐,交还马管事看着收好。她留下的是当场另抄的说明,原来的练字纸也记了来源,暂由文书收存。
少了那张练字纸,薄夹轻得几乎觉不出来。苏葵还是伸手摸了摸夹层,像怕有一样属于自己的东西从此找不回来。
许师傅说:“你练得还歪,回头再写一张。”
她抿嘴笑了:“您倒是什么时候都记得挑我的字。”
“不挑,等你出去替人写账,旁人更不客气。”
“师傅真觉得我能出去?”
许师傅抬起头,刚才那点笑意慢慢淡了。他没有许诺,只说:“总不能出去时,连字也没有练好。”
这句话让苏葵在心里放了很久。
中午众人散去,她留在屋里收拾笔砚。沈怀走进来,将十二枚铜钱放在那张已经擦干的桌面上。
“前两日忙乱,今天补上。”
她数过,拿出那张折成四折的小账,把末尾一行添全。
三十六文,糕二十四文,钱十二文,清。
沈怀低头看了一眼:“我还以为你要留下,月底一道算。”
“你又不天天买药。”
他被她说得笑出了声。苏葵也笑,拿笔背敲了敲那个清字:“你留着单子,库里若退药费,是你的钱。这边已经不欠了。”
她把小账折回去,没有撕。
“清了还收着?”
“等我月底数钱,知道那二十四文是吃进肚子里了,没有丢。”
沈怀望着她把纸放回针线包,半晌道:“你要买的纸,选好了?”
她没想到他记着,手指在包口停了一下:“先买薄的,练字不必太厚。”
“那今日下值早些买,天晚店里就收摊了。”
“你怎么又像怕我没饭吃,又像怕我没纸写。”她忍不住抬头,“你自己的钱省着些。替陆巡领做事,午饭有差食,去领就是,不用在院里等剩的。”
沈怀脸上的笑滞住一瞬。
“苏葵,我并不是吃不起饭。”
她眨了一下眼。
“第一日确实忘带钱袋。衣裳旧,也只是出门干活方便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早说?”
他张了张嘴,最后道:“你替我领了饭,我便只顾高兴,没想清楚你为什么这样照顾。”
苏葵有些赧然。她确实替别人把穷日子想全了,连抄活都预备好了。她低头把笔放正,说自己也不该只看一件衣裳。
门外谢婆子喊开饭,两个人同时转头。苏葵先走了两步,又停下等他。
“今天自己说不吃酱萝卜。”
“记着了。”
他们并肩走过院子,隔着半臂的距离。石缝里有刚冒头的小草,苏葵绕开积水,听见他在旁边问,午后若陈六回来,她还愿不愿在师傅面前把那两个字认一遍。
她说愿意,又加上一句:“认不出也得照实记。”
沈怀应下。
十二文已经进了她的钱包。另一件事却还远远没有说清,正像那本没找到的蓝封清册,人人都知道少了东西,谁也不能拿手边这几页纸便算结了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