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领钱簿递过来时,温栀先看见的不是自己的名字,是名字下面一道湿墨。
六百文划去了,旁边另写二百。
账房钱胜把两串铜钱往桌沿一推,竹片在钱眼里刮出细响:“装订房补账,扣四百。按个印,后头还有人。”
温栀的手留在袖里。
她今天把那件磨白的旧袄翻出来穿,因为内襟缝着钱袋。十九两碎银,六百文钱,她昨夜分了三遍。再拿到这月六百,便能凑足赎身约上写的二十两,余下二百文够她出门后的几日饭钱。
如今少了四百。
“是哪一回装订?”
钱胜抬起头,像没料到还要回答:“上月十六。你经手的。”
“那回八册家祭簿,装订钱四百,已经由公中支了。”
“支了,又退回来了。”他用指甲敲另一摞账,“册子出了错,重新拆线,府里不替你填这个窟窿。”
后头有人轻轻推了温栀一下。月钱房只开到午时,等着领钱的人都怕耽误。她侧身让出半条路,将桌上二百文挪到自己跟前,却没有碰印泥。
“这二百我先不领。您把扣钱的由头另写一张,我拿去问清楚。”
“你还要凭据?”
温栀低着眼:“月底账对不上,回头又要问我。”
这话比争辩有用。钱胜不愿让她一直堵在桌前,从废纸堆撕了半张,写下装订误工四百文,按了账房的小记。落笔时墨太足,误字的捺脚拖出一小团黑。
温栀等它干了,才折进袖子。
出了月钱房,廊下风把她两根手指吹得发僵。方才说话时她一直绷着,直到转过墙角,才发现掌心全是汗。
她在这里醒来已经一年。
如今二十四岁的身体属于一个六年前被卖进顾府的姑娘。原来的人识字,熬了几年才从浆洗处换到誊写房;她接过这个位置,也接过一纸允许自赎的旧约。前世做档案整理的经验能让她多留一张收条,却不能让她走出角门时少验一次腰牌。
相府两个字,不会因为她知道另一个世界就变轻。
回到誊写房,阿芹正把晒过的纸挪进来,见她空手,嘴里的半块蒸饼没咽下去。
“没发?”
“扣了四百。”
“怎么又——”阿芹赶紧停住,望了眼门边。
温栀没有追问那个又字。她从架子最下层抽出自用的薄簿,翻到上月十六。纸角还留着一小块浆糊,是装订匠刘顺回来取漏下的护页时蹭上的。
那日她把八册送出,又把退回的两册另记了一行。
“八册,原单四百。两册重排页次,赵管事口谕添序,非誊写错漏。”
她自己写的字,自然不能独自算证据。幸好旁边另粘着刘顺交件时留下的小条,说明两册只拆了线,没有另收钱。
阿芹看完,声音压得更低:“你留这做什么?”
“怕漏件。”
一开始确实只是怕漏件。主家多要一册、临时换一句话,都不会特地替下人证明不是写错。温栀吃过一次哑巴亏,后来每一回改动都记。
她把有收条的那页平放在桌上,没有撕。
午饭时阿芹替她占了板凳,给她留下一勺没被挑净的萝卜。温栀拿饼蘸汤,咬了半口才觉出饿。她今日天刚亮便去排队,早饭没吃,只想着拿了钱就能递赎身申请。
“差一点就能走了,是吧?”阿芹问。
温栀嗯了一声。
“我的钱先给你。”
“先把你娘的冬衣寄回去。”温栀把碗往里收,“四百不是我该赔的。借了钱走,这四百也不会自己回来。”
阿芹没再劝。她们都知道,温栀出府后未必过得轻松。城南最便宜的床铺也要付钱,抄书的活还没找到,二百文的余钱薄得经不起一场病。
饭后,温栀去找赵管事。
廊前站着两名抱册子的小厮,不许人近。她说明来意,候了半个时辰,才听见屋里传出一句:“添序是我的意思,扣钱又不是我扣的。让她去找账房。”
门没有为她开。
温栀将带来的簿子抱紧,正要走,替她通报的小厮忽然伸出手:“管事叫你把扣款条留下。”
她停了停,把另一张纸递过去。
“这是照原条抄的,原条我还得拿回账房核。”
小厮皱眉,她却已退到不挡路的地方。不是所有纸交出去都能拿回来,这一点她早学会了。
傍晚,刘顺来送新订的书。温栀趁他在廊下点件,请他看那张旧收条。
男人认出自己的字,立刻摆手:“我可没再收四百。谁说的?”
“明早您还来吗?”
“来,送另六册。”
温栀把薄簿收进布套,终于松了一口气。
钱胜那张扣款条压在最上面,墨已干透。她提笔写下明日送书的时辰,又把赎身旧约从钱袋里拿出来,展平卷起的边。
二十两,原约以千文抵一两收取。
她用指腹按着那一行,重新数了一遍袋里的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