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辰时,温栀在交件房等到了刘顺。
他肩上勒着两道书绳,搁下六册新书,先说了一句:“我只能说我知道的。你们府里的账,我管不了。”
“您说没有多收钱就够了。”
温栀替他解开缠错的一道绳。昨夜她想过许多说辞,想得后半夜仍睡不着,此刻见人真来了,反而只剩下最短的一句。
交件房与外书房隔着一座小院,赵管事在这里核当天送进的纸墨。钱胜被叫过来时,手里还夹着昨天那本领钱簿。他看到刘顺,脸色便有些僵。
“没有再付,是暂时没有付。”钱胜说,“重装的费用总得预留。”
刘顺一听便急了:“两册拆线重排,不费新料,我当面说了不另计。预留给谁?”
“那也不是你一句话——”
温栀将旧条铺开:“这里有刘师傅交件时写的字。”
钱胜没拿,先看赵管事。赵管事拿起那两册簿子,翻了翻新添的序页,眉头越来越紧。
“都是小事,吵到书房门口做什么。”
他不是不知道谁出了错。他只是觉得四百文不值得耽误这一早上的正事。温栀看着他把册子合上,心里那点好不容易暖起来的地方,重新凉下去。
她把手藏进袖口,免得别人瞧见发抖。
“管事,昨夜我把账又对了一遍。钱不是刘师傅领的,改序也不是我写错,不能从我这里扣。”
“相府少了你四百文?”
话音才落,院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赵管事猛地站直。温栀转过身,看见顾行舟从影壁边走进来,随侍只抱着一只文匣,没有平日进出时那一长串人。
她入誊写房后见过这位相爷几回。三十二岁的顾行舟,比她想象中年轻,话也少。曾有官员在前厅等了半日,只因他吩咐一句今不见客。那人离去时,仍恭恭敬敬朝书房行礼。
现在,他停在屋门口。
“什么四百文?”
赵管事忙说下人误会,账已在核。顾行舟没有接话,伸手拿了温栀面前那张扣款条。
温栀心口一紧,却不敢让他先看抄件。
“这是原条?”
“是。”
“账呢?”
钱胜把领钱簿展开。顾行舟看了一眼,又问:“扣款所据的原账。”
钱胜只得回去取。
这段等待比争执更难熬。刘顺不住扯自己的衣袖,赵管事站在旁边不说话。温栀知道自己不能趁机把这一年受过的气全倒出来,于是只回答顾行舟问到的:哪日交件、为什么留条、八册为何退回两册。
他问得细。她一回记错了新序有几页,翻簿后改了口:“是三页,不是两页。”
顾行舟并没因此把前面的证据全推翻,只叫她继续。
等原账拿来,事情很快清楚了。公中支出的四百文并未退回,补记的一栏写着待核,钱胜却先拿它去抵她的月钱。
“上头催着清月账,我想着先平了数,等核完再退。”钱胜的声音低下去。
顾行舟将簿子推回桌上:“你用她的钱平你的账?”
无人答话。
“补发。待核项单列,谁写的,谁留下姓名。旧页不许撕。”
钱胜连连应是。温栀看见自己的六百文被重新写到领钱簿上,旁注更正,才把一直悬着的气慢慢吐出去。
刘顺告退时仍有些发怔。温栀送他到门边,道了谢,回头却见顾行舟正翻她的薄簿。
里面没有机密,只有她经手的交件日期、册数和改动。不过那些字平时没人肯看,此刻在他手里一页页过去,让她有种东西被拆开的不安。
“你原先读过书?”
“认得一些字。”
“这些是你自己记的?”
“怕出差错。”
顾行舟停在一处小记上。那是温栀发现前后两份祭名有一字不同,请管事核过后才誊的记录。他看了片刻,将簿子还她。
“往后到外书房帮着检核文册。”
赵管事立刻应下。
温栀却没动。
这个差事通常比誊写房体面,旁边小厮看她的眼神都变了。她想到内襟那张旧约,还是开了口:“相爷,奴婢已有赎身的约,今日领足月钱,便要申请交银。”
顾行舟看向她。
“这么急?”
“约上原已许了。”
他没再问,转身进了外书房。温栀分不清这是听见了,还是根本没放在心上。她只好先回账房,亲手数过六百文,按印领钱。
下午,她把十九两银、整一千文和旧约一起交到管事桌前。剩下二百文仍放在袖中。核验收钱的人在回执上写了日期,盖下内院管事的记。
那一声轻响,让她想起了很远的地方,一扇终于能推开的门。
可回执刚拿到手,书房来人叫她。
“相爷留了话,明早见你。”
温栀没有把回执交出去。她仔细吹干印记,折好,贴着旧约放进内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