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书房的门开着。
温栀进去前先看了一眼庭院。赵管事正在对面廊下说话,随侍站在门外,谁都没有要离开的意思。她将衣袖理平,跨过门槛。
顾行舟案上放着两份文稿,一份是旧例,一份是刚誊好的新本。他让她坐到旁边的小案核看,自己仍写他的批注。
起初温栀以为真只是叫她做事。
她核到第三页,发现一处人名与前文不合,另一处把前旬写成了本旬。她没有擅改,用小纸条夹住,分别说明依据。最后还有一个字辨不清,她指给顾行舟看。
“旧本这里沾了墨。我拿不准,不敢照猜的写。”
他放下笔,走到案边。
顾行舟的身影压过纸面时,温栀把两手收在膝上,等他看。窗外有一只雀落进石槽,扑出细小的水响。她忽然很希望这场核稿再长一些,长到能让她忘记自己为何来这里。
“做得不错。”他说。
温栀欠身谢了,便要起身。
“留下来。”
她僵了一下:“奴婢的交接册已经在理,今日还要——”
“不是说今日。”
顾行舟将夹着纸条的文稿放下,语气平稳,仿佛他早已想好怎么安排。
“你在誊写房六年,识字,谨慎,也知道轻重。我身边正缺这样的人。先在书房做事,另拨一处院子给你,往后不必再受那些管事辖制。”
温栀没应。
若只是外聘书吏,他该提工钱、提工时,至少该问她离府后还愿不愿来。可院子放在差事前头,那条路便不是她以为的路。
她听见自己的声音:“相爷说的,是以什么身份留下?”
顾行舟看了她片刻。
“侧室。”
院外那只雀飞走了。
温栀原先在心里备过许多句话,譬如自己笨,譬如病弱,譬如外头已经许了人。此刻一句都没有说出来。她不笨,没有那种病,更不该非得属于另一个男人,才有理由离开他。
可是她也害怕。
她把昨日刚收到的回执边角捏得发皱,终于松手,站起来行了一礼。
“奴婢不愿。”
顾行舟原本搭在案边的手停住了。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他问:“嫌名分低?”
温栀胸口发闷。这句话把她未出口的所有打算都缩成了另一个价钱,仿佛二十两嫌少,就再加些。
“奴婢想拿回身契,出去做事。”
“在这里也能做事。”
“这里的差事,是相爷肯给才有。院子、月钱,也是。”
顾行舟眉头微动:“你在外面,难道就没人能为难你?”
“有。”温栀答得很快。她昨夜还在为仅剩二百文发愁,不会天真到把府外想成没有风雨的地方,“但替人抄一部书,做不好,可以换一家找活。我若做了相爷的侧室,就不能这样走了。”
“我既收了你,自会护着。”
她抬起头,第一次把话说得不那么绕。
“奴婢昨日拿到月钱,是因为那四百文本来不该扣。相爷替奴婢主持公道,奴婢感激。可若感激便该留下,奴婢往后遇见不平,也不知道还该不该求一个公道了。”
话说到这里,她自己都觉得心跳太响。
顾行舟脸上的神色淡下去。他没有呵斥,只重新坐回案后,指尖碰着砚沿。
温栀不知道他在想什么。她听过这位权相如何把诘问他的官员驳得无话可说,也知道自己方才那点理由,若他真不肯听,未必能护住她。
于是她从怀中取出回执,没有递近,只双手拿着。
“还请相爷照旧约,许奴婢交接离府。”
他看见了纸上昨日的新印。
“先回去。”
温栀行礼退出,走到廊下时才发现腿有些软。赵管事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书房,没有问话。她一路走回誊写房,碰倒了自己桌边的水碗。
水漫向未装订的册页。温栀急忙抱起,阿芹拿布来擦,忙了好一阵,才将桌面收拾好。
“怎么了?”
温栀坐下,把手压在仍湿的桌沿。
她没有立刻说。不是不信阿芹,而是那些话一旦传开,旁人也许根本不信她拒绝过,只会把她以后每一句话都解释成欲擒故纵。
等屋里只剩她们两人,她才低声道:“相爷要纳我。我没应。”
阿芹张了张嘴,许久没发出声音。
“你……真不想?”
温栀点头。
阿芹看向她衣襟里露出的回执边角,慢慢坐到旁边:“那交接册,我替你按日期排。”
温栀鼻尖忽然发酸。
她拿出今日要交的卷目,一册册列在纸上。原约写的是交足赎银后,交接三日,五日内还契。昨日交的钱,明日就是第三日,她不能给别人留下办事拖沓的借口。
午后,一个新来的小厮抱着书卷进门,说是外书房给温姑娘另拨的。
“我这里的原差还没交清。”温栀把手中的笔搁下,“劳烦问清,这是临时检核,还是改了差事。若改了,请把明文带来。”
小厮不敢答,只得抱卷回去。
门外日光很亮。她却直到那人走远,才重新握住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