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张交接单迟迟没人落名。
温栀站在誊写房的长案前,面前排着已经清点两遍的书册。接替她的孟嫂拿笔蘸了墨,又放下,说自己不能接。
“不是我不肯。”她看了眼门口,“赵管事说,你往后还要去外书房,这里的差得再找一个熟手。”
“您原就是这里的熟手。”
孟嫂把温栀翻开的册子推回去,声音里也有委屈:“我做得慢。外书房说要会检核人名的,我不够。”
温栀听明白了。她原来做的是誊写,离开时却被要求交出一个能去外书房检核的人。她昨天没有接下的新差,被悄悄放进了今日的旧差里。
阿芹在窗边停住了晾纸的手。
温栀没有去求孟嫂。这个妇人也怕月钱被扣,她不能因为自己走得急,逼另一个人顶在前面。
“那您只帮我核这里有多少册,别的暂且不签。”
孟嫂犹豫片刻,点了头。
她们一册册翻过,数出四十七册。三册待补纸,已在旧单上标明;一册借去前厅未归,也附着领件人的字。孟嫂只在清点数目后写名,温栀给她留了一份。
午后,赵管事终于肯见她。
温栀把原约、收银回执与清点单并在一起,旧约上注明收银当日作第一日,交接三日,第五日内还契。今天正是第三日。
“交接给谁,得府里来定。”赵管事没有碰那些纸。
“原差的册数在这里。孟嫂肯接誊写,只是没人准她接。”
“相爷身边缺人,不是三两日能补上的。”
温栀静了一下:“这是相爷的话,还是管事的意思?”
赵管事抬眼看她。
她背上生出细细一层汗,还是把话接了下去:“奴婢好按话办事。”
“相爷说了,书房没有合格的人接手,不忙放契。”
这一次,他说得清清楚楚。
温栀将三张纸收起。她没有在屋里争吵,也没拿那二十两回执说什么一文不少便能立刻出门。相府收了钱不等于角门已经认她是自由身,旧约也不会自己长出腿,走进书房替她说话。
可那句话是顾行舟说的。她不能再把希望放在他还不知道上。
傍晚,阿芹的姨母来取洗好的衣物。
叶娘替府里做针线,每隔几日来一回。温栀等她过了点件处,才拿出一张自写的短文样纸,请她顺路送去城东抄书所。
那是官办的抄书所,前月在外墙贴过招募告示,阿芹回来提起,她便一直记着。比起街边不知底细的书贩,至少那里的工钱有明数,也许能让她先接到几页书。
叶娘把样纸展开:“这是府里的东西?”
“不是。是我自己写的日常字句,没有府中人名。”
她又取出另张纸,上面只有三件想问的事:女子能否应试,出府后何日可去,初入所可否先接零活。
“还有,别说是相府推荐。”
叶娘看她一眼,把样纸重新卷好:“我只说有人想找抄书的活。成不成,我可不能包。”
温栀道谢,将二十文放到她掌心。
“坐船的钱。”
叶娘本想推,见温栀坚持,便收了:“用不完的给你带回来。”
剩下一百八十文。温栀把钱数记进自己的小本,翻到后一页,写下离府后第一夜该怎么过。床铺没定,抄书也没定,她竟一时不知道先写哪一项。
外头冷下来,阿芹把窗扇关了一半,问她是不是在后悔。
温栀想起外书房那个安静的院子。若她点过头,此刻大概已经有人替她铺床,不必把二十文船钱也认真记账。
那样的日子不难想象。
难的是再过几个月、几年,当她又有一件不愿做的事,还能不能像昨日一样说出来。
“不后悔。”她说,“就是有点怕。”
阿芹没有用什么好话哄她,只把针线篮推到案边:“我给你把钱袋口缝牢些。你那线都开了。”
温栀脱下外袄,递过去。
这是她今天能办成的一件事。
天将黑时,外书房送来一盒笔,随侍说是相爷看她用旧了的,另给一份做事的方便。
温栀打开盒盖。三支笔,粗细不同,毫尖齐整。她认得这样的笔,誊写房平日也只让人看,不轻易发。
她的确喜欢。
用旧笔写长文,锋尖一散,就要停下来理。她曾想过攒够赎身银后,替自己买支顺手的,结果现在连住处都没有定。
她合上盒盖,双手递还。
“劳烦带回去。奴婢的旧笔还能用,若明日相爷肯拨一点时间,奴婢想问问还契的日期。”
随侍接过盒子,神色为难。
温栀看着他走远,才低头拿起自己的笔。笔杆上缠着旧布,是怕长时抄写磨疼手指。她将松了的一圈重新系紧,接着写完那张尚未写好的申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