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栀在书房外等到午饭以后。
她没有一直站在正门前,怕挡了来往的人,便挪到廊柱后。里头传出说话声,有人争一处用词,争了许久,顾行舟一直没说话。等他开口,众人便安静下来。
那声音隔着一道门,温栀仍听得清。
她忽然明白,自己那几张纸为什么走得这样慢。对顾行舟而言,她离开或留下,不过是他忙碌一日里一件随时能押后的事。对她而言,却是所有日子都堵在这里。
随侍出来收文匣,看见她还在,进屋通报了一声。
这一回,顾行舟让她进去了。
温栀没有带钱袋,只带着三张凭据和昨夜写的申请。她把纸摆在小案上,先说明书册的数目,再说三日交接已经做完,如今尚缺谁来接手的明示。
顾行舟听罢,问:“孟氏不胜检核,赵管事没告诉你?”
“告诉了。”
“那你还来问什么?”
“旧约约的是奴婢原来的差事。外书房的检核,是后来才给的。”
顾行舟靠回椅背,看了她一会儿。
“只是多留些日子,找到人自然放你。你在府外有亲人等着?”
温栀摇头。这个身份的亲人已经多年没有音信,前世的家人更无处寻。她不愿编一个等她的人来换期限。
“有婚约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为何一天也等不得?”
温栀听见院外有人摆碗,瓷碰着瓷,一声很轻。她从早起到现在只吃了半个饼,腹中已经空得难受,可最难受的不是饿。
“奴婢可以等到旧约上的第五日。”
她将回执往前挪了些。
“再多留,也该问奴婢愿不愿。若只说找到合格的人才放,没有日期,奴婢就不知道得等一个月,还是一年。”
顾行舟指尖在椅扶上动了一下,没说话。
“相爷昨日送的笔很好。”温栀接着说,“奴婢没收,并不是嫌东西不好。是奴婢怕收了,以后有人说,这也是答应留下的意思。”
“我还不至于拿几支笔做文章。”
“相爷不拿,旁人也会猜。就像奴婢没接外书房的新差,交接时也得找一个能做新差的人来替。”
这一次,他终于拿起了那张清点单。
纸上有孟嫂的名字,也有四十七册的逐项去处。他问前厅那一册为何没有归,温栀将领件的附条指给他看,说明她已经催过,借册人说还要用两日,愿意在原条续记。
“明日我再看。”顾行舟说。
没有许还契,也没再说一定要等到新人来。
温栀知道这不是胜了。她行礼退下,回到誊写房时,饭盆已经空了。阿芹把藏在碗下的蒸饼给她,饼皮凉得发硬,她掰开一点点吃完,没有糟蹋。
午后叶娘来了。
她把卷好的样纸还给温栀,纸角多了几行批字。温栀看见自己的一个省笔字被圈出,旁边写着应照定本,不许任意省并。
“那位程先生说,字能看,但还得试。”叶娘从袖里摸出十文,“来回只用十文,剩下给你。抄书所不管你从哪家出来,也不替你讨身契。等你办清身份,带凭据过去,先试两页。”
温栀握着那十文,半晌才问:“女子也收?”
“收。桌子按来的先后排,不给你另留。眼下有零活,等你能去时还有没有,先生没许。”
没有许,反而让温栀安心。
没有院子,没有一生的庇护。她得带自己的笔去,试写不好便拿不到活,写错的还要重来。可这个回答至少是在把她当作一个来做事的人。
她展开样纸,将被圈出的字认真重写三遍,又收好叶娘替她问来的地址。
叶娘还知道一处妇人合住的小院,临时床铺要先付三日钱。她只问了价,没有替温栀订。温栀记下巷名,打算真拿到身契再去看,没急着把手里一百九十文托人交出去。
太阳渐低,赵管事派人来取一份誊好的家书。
来的是个刚到誊写房帮忙的小厮,把一张领件签推到她面前。温栀看见签上写着已取三封,便把笔放下。
“今日只有两封。”
小厮低头一看,赶忙说是自己取错了签,拿回去重写。
阿芹等他走了,轻轻摇头:“现在看见纸,你都要看两遍。”
温栀望着门口,没有说这必定是谁的试探。府里一天传出去那么多东西,写错数字并不稀奇。可一个印按下去,想再证明不是自己领的,就不会这么容易。
她把两封家书放进待领格,等那人带回正确的签。
傍晚清点完毕,温栀独自走到角门旁。门房认得她,问是不是有东西要捎出去。
“没有。”她说,“看看天色。”
门外有卖热粥的担子经过,竹勺敲着锅沿。一个买粥的妇人嫌烫,吹了几口,边喝边往巷子另一头走去,没人问她去哪里。
温栀站了一会儿,回到屋里。
她把旧约重新摊在桌上,在自己的日记里写下今日见相爷的时辰与答话。最后一行只写了九个字。
明日,是收银的第五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