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路接到第一单时,还在拧货厢里那根松动的绑带钩。
旧车刚过户,柴油加了三百,左侧车窗摇到一半会卡。修车师傅说问题不大,先跑起来。祁路觉得这话跟“先结婚,以后再磨合”差不多,听着总有点叫人心虚。
但钱已经交了。
他把扳手收好,接通电话。对方请他去归时钟表行拉十二只修好的旧钟,送到城外留川,运费四百八,包卸。
“山路?”
“有一段。车能到,别急着开。”
“钟有没有包装?”
“有,你来看。”
半小时后,祁路把车倒进老街院口。门脸很窄,后院却堆满木架和泡沫。一个穿蓝罩衣的老人出来,拿卷尺量了量他的货厢门,又看一眼车牌。
“还是这辆。”
“我刚买的。”
老人没接话,递给他一叠三联单。
十二件,每件一个收件地址。不是送到一处仓库,得沿山城的街走一圈。祁路皱起眉,重新问了路程,老人说全部都在主街及附近,最后一户会付全程运费。
他翻到末页,才发现还有一行小字。
返程须载货。
“回程货也给安排?”
“那边自己谈。”
祁路倒不反感。刚买车,最怕空着烧油回来。他说先把去程跑完,回货不能乱塞,老人点头,把话记到单子空白处。
第一只钟抬出来,祁路才知道这活不好挣。
半人高的木壳,玻璃罩,钟摆用软布束住。老人扶住上端,他从底座托起,慢慢放到手推车上。轮子过门槛时颠了一下,他立即停住,在槛边垫了块木板。
“别省这两步。”他对自己说。
十二只旧钟各装在开放式木护架里,玻璃前垫着厚纸板。祁路按卸货顺序排好,重的靠前,绑带避开玻璃和活动小门。最后一只扎稳,他的后背已经湿了一大片。
老人逐件报外架号码,他对着联单勾选,又拍下装车照片。
看见第七件时,祁路摸了摸那张纸签。纸角翘着,像被水泡过再晒干。他用透明胶将边缘压住,没有盖住字。
“表壳里还有钢印,”老人说,“旧纸认不清,就看那个。不要替人调针。”
“我又不是修钟的。”
老人看了他一眼:“记着就好。”
祁路拿到出库联和电话,才锁上货厢。车门刚关,沉寂一路的旧导航忽然亮了。
“载货核验完成,十二件。”
祁路看向屏幕:“这破玩意儿还有语音?”
“称呼不影响运行。请保管签收联。”
声音平平的,带一点旧喇叭的沙。他低头找菜单,没找到关闭语音的地方,只有一张从未见过的地图。
留川的“留”,不是附近柳川镇的“柳”。
他先没发车,拿手机查了一遍。普通地图搜不到,刚才来电却还能打通。老人说沿河走到老岑隧道,导航会带他过去,并把前半段经过的加油站和岔口一一说对。
祁路往那边送过家具,隧道也走过,只是从不知道后面还有这样一座山城。
“到不对的地方我可停。”
“应该。”导航回答。
祁路愣了愣。自己这句话不是跟它说的。
前二十公里一切正常。国道上有拉砂石的车,路旁晾着被风吹翻的床单。他在最后一个加油站旁吃了根面包,又下车看绑带有没有松。
导航在他回来时提醒:“晚交一件,整单不结。”
“我吃口饭也得扣钱?”
“未陈述扣钱。”
“行,你只陈述让人不高兴的话。”
天阴下来,隧道前开始飘雨。祁路减了速,握稳方向盘。车灯扫过墙面水痕,柴油机的响声在隧道里一层层叠起来。
这段路他记得不长。
但这次开了好一会儿,前面仍没有出口。
祁路刚想找临时停车的宽处,远处终于亮起一小团白光。他缓缓驶出去,迎面的雨却忽然停了。
挡风玻璃外是一条弯曲山路。
山下没有他熟悉的河和水泥厂,只有层层叠叠的青灰屋顶。屋顶上方挂着一轮月亮,白得像从旧挂历上剪下来。
他看了眼手机,下午三点十七。
“导航,你带的什么路?”
“留川山城。剩余三公里。”
祁路把车停在路侧宽地,拉紧手刹。呼吸声清楚得吓人。他先拨钟表行的电话,没有信号;再看后视镜,刚穿过的隧道口已经变成一面长满苔藓的山壁。
他慢慢放下手机。
屏幕里又响起那道声音。
“送达后请逐件取签。错交未追回,承运损失由本车及随车人承担。”
“随车人是什么损失?”
“包括你。”
货厢深处,忽然传来一声钟响。
祁路手里的矿泉水瓶,被他捏得咔地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