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路没立刻下山。
他在宽地里掉转车头,沿山壁慢慢开了几十米,停在自己认定的出口前。车灯照出苔藓和渗水,连一条车轮压过的痕迹都没有。
他下车看,又回驾驶室确认手机里的路线。屏幕上,蓝色定位点停在老岑隧道中间,像信号断掉前最后剩下的一颗钉子。
祁路坐了很久,才问:“怎么回去?”
“去程未交付,返程未载货。归程线未生成。”
“我不送了呢?”
导航没有替他发动车,也没锁他的门,只重复了一遍:归程线未生成。
山里的冷风从没关紧的车窗钻进来。祁路把窗摇上,摇到卡住的地方,用手掌推了一把,才终于严丝合缝。
他能掉头,却找不到那条来路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本车随行签收助手。”
“太长。叫回单吧。”
“无命名必要。”
“回单,前面路多宽?”
屏幕上浮出一道缓缓下行的线,标出几个急弯和一段窄口。
祁路收好手机,挂上低挡。山路不平,他每过一道弯,都先确认后厢没蹭上内侧岩壁。到最窄处,右后轮挨着外沿,他停下来,下车拿灯看清余地,才一寸寸挪过去。
“还剩多少?”他问。
“一点二公里。”
“我是问旁边离沟还有多少。”
“无测距设备。”
“行,你负责让人听见,我负责让人活着。”
下到缓坡时,货厢里有一声木头摩擦。祁路在能停稳的地方重新检查,发现后排护架底下的垫块挪了一点。他把垫块顶实,蹲着收紧绑带,手指被扣边夹了一下。
疼是真的,汗也是真的。可抬头看那轮不动的月亮,他仍觉得自己像驶进了一张旧照片。
进城时,车灯扫过一排紧闭的门脸。街上没有行人,没有狗,也没有招牌的灯。店铺门楣下都留着一个空钩,像在等什么东西回家。
第一户是日杂铺,门牌七号。
祁路把车停在平地,塞好轮挡,拿上签收联,再去开厢门。他原以为里面十二只钟会乱响,结果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解带扣的声音。
贴着七号签的护架就在尾门边。
他用手推车把钟运到店前,敲门。门从里面开了,一个戴老花镜的男人站在门后,手里拎着煤油灯。
火焰照见他的腰,也照见腰部以下那一片不停滴水的湿衣裳。
水落到地上,却没有声音。
祁路握紧车把,没敢往屋里走。
“许永昌?”
男人点头:“送回来了。”
祁路让他确认东西,准备等验好再签。男人没看纸,先往护架里看了一眼,忽然将煤油灯举高。
“不对。”
“哪儿不对?”
“我的钟不这么咳。”
祁路以为自己听错了。下一刻,护架中的旧钟真的咯了一声,像有人隔着厚门清嗓子。
男人猛地后退,灯也跟着晃。
“别往我屋里推!”
祁路立即刹住推车。钟摆明明还束在软布里,钟盘后却独自响起了报时的闷声。
一声,两声。
街对面忽然有人喊:“师傅!”
一个穿橙色工作外套的年轻女人从台阶上跑下来,右手拿着手电。她跑得很急,脸上沾着灰,眼睛却在看货车。
“带我出去!这地方——”
第三声钟响落下。
她的人影像被抽走的一张纸,忽然不见了。
祁路头皮一麻,手推车把硌得手心生疼。他眼睁睁看着那盏手电的光,又从对面同一扇门缝里亮起来。
女人再次推门,跑下台阶。
“师傅!带我出去!”
她看见祁路,脚步停了一下,仿佛也意识到刚才发生过什么,嘴唇渐渐褪了色。
日杂铺男人已经退到柜台后,煤油灯照着墙上一个旧历牌。历牌下贴着一张讣告,名字正是许永昌。
终年五十六岁。
祁路抬眼看男人,对方脸上的表情仍停在惊惧里,仿佛他才是被活人吓到的那个。
“我那口钟,四点十二分停的。”男人低声说,“别拿旁人的时辰来压我。”
下一轮的第三下还没落,祁路先把手推车拉回了街心。
女人也朝货车跑。她手指已经碰到副驾驶的把手,钟声一断,身影又在原处消失。
车把手上留下一点湿热的血,是她掌心擦破的地方蹭下来的。
祁路摸了一下,立刻把手收回去。
身后的驾驶室传出回单的声音:“七号签收未完成。”
“我看见了!”
“请勿遗漏。”
祁路几乎想把手推车上的钟砸了。可刚抬起手,他就想起老人那句别替人调针,还有错交之后由谁承担损失。
他低头看护架上已经粘牢的纸签。
七。
可日杂铺的男人说不是他的钟。
对面的门第三次打开。女人扶着门框,已经跑不动了,声音发颤。
“我叫阮秋,我还活着。我进来时,这个门没关住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