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路没有立刻叫阮秋再跑一次。
“你先站门里,别碰那钟。我找一下哪里出了问题。”
阮秋握着手电点头。她的橙色外套左袖撕了道口,掌心的血已经沾到灯柄上。她说自己来山里给一座旧水站检修泵,返程时跟着导航绕进一条陌生路,摩托车在城外熄了火。
“我走了一圈,路最后都回到这里。这里有灯,我就进来等。刚才看见你的车,才跑出去。”
她进的是一家裁缝铺,里面挂着几件没缝完的衣裳,柜上放一台旧缝纫机。阮秋不敢再往深处走,就一直贴着门边。
祁路拿车上的备用手电照住她脚下,随后把手推车移到日杂铺对面的一块空地,让钟离两家门都远一些。
钟声还在,但间隔似乎拉长了。
“你现在试着走一小步。”
阮秋踩下第一级台阶。第三声落,她又站回门槛。
她闭着眼,没骂,也没哭。只是喘了两下,说:“不行。”
祁路嘴里发苦。光拖远不够。
他把一瓶没开封的水递到门槛,阮秋接过去喝了两口,才腾出手把袖口缠到伤处。她蹲下来时,忽然又伸手去摸门内的墙。
“原先这儿没这么冷。”
墙根正漫出一层细白的霜,沿着砖缝往她鞋边长。她把双脚收拢,看了祁路一眼,没有再催。
祁路反而更急。他将手套摘了再戴,免得掌心的汗让工具滑脱。
他回车旁,翻出装货时拍的照片,放大第七件的纸签。装车前后,纸都在原处,不像是路上贴乱的。
“回单,你能看见这钟里面吗?”
“本车没有透视设备。”
“那你核验完成核的什么?”
“外架十二,出库单十二。”
祁路咬了咬后槽牙。他干了多年运输,数够了不等于装对了,这个道理竟要在这么个地方重新交学费。
他拿螺丝刀和小垫毯下车,将毯子铺在地上,托稳钟架,找到木壳背后的检修小门。插销有锈,他没有蛮撬,轻轻晃开,手电探进去。
机芯旁钉着一块窄钢牌。
十七。
祁路抬头看一眼外架的七,再看掌心里的联单。
七号对应日杂铺,十七号对应的正是对面裁缝铺。纸上写着收件人郑兰英,件号十七。
“许师傅,这钟是郑兰英的?”
日杂铺男人一直守在门内,听见这个名字,嘴唇动了动。
“她咳了一冬。”
钟里又滚出那声闷咳。
祁路往裁缝铺看。阮秋还站在门边,她身后的帘子却轻轻鼓起来,像有人从里面喘了一口气。
“郑兰英在吗?”他提高声音。
帘子后有一个极轻的回答。
“我的钟。”
阮秋猛地回头,向外退了一步,又被下一轮钟声拉回去。她咬紧牙关,手电光乱晃。
祁路握紧推车把手:“我把你的钟送过来,能放她走吗?”
帘子慢慢往旁边移,一位灰脸老太太坐在缝纫机后,手还扶着压脚。她眼睛望着门楣上的空钩,像根本没听见祁路问什么。
“我的钟。九点四十。”
她重复了一遍,随后重重咳嗽,胸口却没有起伏。
祁路不再隔着门追问。他回到货厢,把贴十七号的护架找出来,验看背面的钢牌,果然是七。
两件东西的外架签互换了。
他拍下钢牌和外签,给两件分别重新做了醒目的临时标记,却没有撕掉原签。签错是谁的事可以以后追,现在得把东西还给真正的收件人。
“只要签了,你就算交完?”他问回单。
“收件人、件号、接收物须对应。三项不一致,不结。”
“那你刚才怎么不提醒?”
“你刚才没有提供内部件号。”
祁路扯了一下嘴角。他不是捡到个会办事的搭档,是捡到个会把漏项原样还给他的柜台。
至少现在知道从哪儿下手。
日杂铺的门还开着。他先把真正的七号钟运过去,让许永昌确认钢牌,再依对方指的位置,托起钟壳,挂上低处的空钩。
这一只没有咳。
玻璃罩内的两根针,缓缓停在四点十二。
许永昌拎着煤油灯,腰以下那片滴水的衣裳渐渐不再往下淌。他从柜台抽出一支铅笔,颤颤地在七号单上写了名字。
签好,他把门拉开些,给祁路留出退步的地方。
“她那钩子高。”
祁路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。裁缝铺的旧钩在门上方,地面不平,单靠自己用推车托着根本够不到。
他想起车厢里随车的一架短梯。
等祁路把梯子拖出来,阮秋忽然叫住他。
“我能帮你扶。别让我再出门,就在里头,我能扶。”
她说话还抖,眼睛却盯着梯脚,不再只看城外。
祁路量了一下门宽,把梯子收拢,先伸进门内,试了试那块地。
“行。咱俩把它挂上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