梯子在门内摆稳,祁路先空手上去试了试。
门楣的铁钩没有松,钩下木头也还硬。他下来,将钟从护架中小心移出,靠在折好的垫毯上。少了外头那圈木架,重量轻了一截,抱起来却仍不顺手。
“你扶住梯脚,别接玻璃这边。”
阮秋蹲下,用没伤的手握住一侧。祁路贴着梯子往上挪,把钟壳托到肩头,半边脸都贴在冰凉的木头上。
钟内正响起第一声。
那声音不大,胸口却像被锤了一下。祁路胳膊一紧,硬生生把要往下滑的钟托住。
“别响了,等我挂完你爱几点几点。”
第二声。
阮秋盯着他的脚,伸腿抵住梯脚,额角已经有汗。墙上的霜越过她鞋尖,鞋带白了一小截。
祁路没有去看。他把钟背贴住门楣,摸到挂孔与铁钩的位置,慢慢往下放。重量还留在手上时,他先试着轻晃一下,确认挂牢,才一点点松开指头。
第三声在他耳边落下。
没有后续。
指针自己动了很小的一格,停在九点四十。门内那个反复咳嗽的声音,像忽然被一口长长的气接住,缓慢地散了。
祁路扶着梯子下到地面,两腿都在发软。
缝纫机后的老太太抬起头,这次眼睛终于望向了他。
“兰英,钟到了。”日杂铺男人在街对面低声说。
老太太看着钟,伸手摸了摸没缝完的衣领。
“袖子差半寸。”
她像在对谁解释,过了好一会儿才接过祁路递来的笔,在十七号单上写下名字。
祁路把纸收好,立刻转身去看阮秋。
“试一下。”
她站起来,脚尖在门槛上停了停,又往下踩。一级,两级,最后一只鞋落在街面。
什么也没有把她拉回去。
阮秋没有马上跑。她站在街上,慢慢弯下腰,双手撑着膝盖,呼吸又急又乱。祁路拿来剩下的水,等她自己伸手接过去。
“我以为,刚才又得回去。”
“先上车坐。”
他把副驾驶门拉开,阮秋这次顺顺当当地爬了进去。她拉住安全带,直到扣响,手才肯松开。
祁路在车旁靠了一会儿,汗透的后背被山风一吹,冷得直打战。
“十七号交付完成。”回单说。
“七号也完成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人呢?她能跟车出去?”
“驾驶室可搭乘一人。乘员不计货,不能抵返程载货。”
祁路扭头看屏幕:“我没想拿她抵。”
屏幕停了片刻,只剩一条细细的线路。
阮秋把安全带往肩上拉好,轻声问还要送多少。听说还有十只,她沉默了一会儿,又看了一眼城外的方向。
“走吧,我帮你看门牌。别让我一个人在这儿等。”
祁路将医药包递过去,让她先简单清洁和包好掌心。那道擦伤不深,但沾着灰,出去了还得找地方处理。
随后他把剩余十只钟逐一查看钢牌。再没有错签,他仍然把件号拍清,按新顺序重排后厢,免得一路找货。
山城的路比山外更难走。
有一段街口两边墙往内收,车镜能过,后厢却悬。祁路停在外面的空地,自己推货进去,阮秋在驾驶室替他看车。隔着一条窄巷,两个人每次都喊一声,确认对方还在。
一位卖烧饼的老人,掌心永远停在翻饼的姿势,收到钟后,炉膛的火才从青色慢慢变暖。一家空旅店的柜台后没有人,祁路没擅自把钟留下,等了许久,才有一个穿着旧制服的人从楼梯转角走来。
他看清物件,在单上写字,笔尖没有碰到纸,名字却一点点显出来。
每只钟归位,都停在不同的时分。
城并没有热闹起来,反而安静得能听见手推车轮上那颗小石子,一下一下打着地。
往最后一户去的坡口,祁路又折腾了一趟。
转弯的墙角比地图上突出来,他打了两次方向,后厢仍过不去。阮秋隔着玻璃指右边,说那里像有旧卸货口。他先停车去看,果然找到一块能借位的空地,地上却堆着断砖。
两人把挡轮子的几块砖移到墙边。祁路回到车上,阮秋站在他能从镜子里看见的位置,手电一直照着后角。他听她喊停便停,分了三次,才将车头顺过来。
回单安静了一路。
“怎么不催了?”祁路问。
“此处地图过旧,正在记录修正。”
他没再挤兑它,抹了把脸,继续往上开。
送最后一户时,祁路的肩膀已经酸得抬不高。那是山城旧驿铺,收件人姓岑,佝偻着腰,走一步便停一下。
岑老头验过钟,又逐页看了收齐的签收联,才从柜里取出一个小钱袋。
“四百八。”
祁路下意识伸手,袋子落在掌心,沉甸甸的。他打开一看,里面全是指甲盖大小的灰银色钱,每枚正面刻着一个十字样的数。
四十八枚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路铢。”
祁路捏着一枚,回头看货车。回单隔着开着的车门回答,声音毫无愧意。
“去程运费结清。”
他想起自己加油时递出的三张钞票,笑也不是,骂也不是。
“你们这儿有柴油卖吗?”
岑老头摇头。
“那我带这钱回去,人家加油站认吗?”
回单这次答得很快。
“不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