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路把一枚路铢举到灯下。它看着不像铝，也不像银，边缘有细细的齿，齿缝里嵌着黑灰。
四百八，确实是四百八。
就是跟他接单时想的那四百八元，没有任何关系。
“接单的时候怎么不说币种？”
“你未询问。”
祁路隔着车窗看着那块屏幕，终于找到一句很准确的话：“你这个东西，放我们那儿干客服，容易挨打。”
回单没有反驳。
阮秋靠着副驾驶的座背，忽然笑了一声。笑完她自己也愣住，低头看了看裹着纱布的手，像有点不敢相信自己还能笑。
祁路把钱袋收进工具包。“先想办法出去。”
岑老头听说他要找回货，指了指屋后。门里堆着空筐、拆开的木板，还有两只放在地上的竹筐，每只装六个陶花盆，盆口之间夹着厚草垫。
“新窑烧的。底下有眼，种什么都成。原本摆前头卖，来的都是不养花的。”
他把一只翻给祁路看。盆底有个歪歪扭扭的“岑”字，胎很厚，釉面是浅浅的青色。口沿不太圆，像烧的时候让什么挤了一下。
阮秋站在门口，拿手电照盆底。她没往里走，只远远问：“多少钱？”
“两筐，六十。”
祁路转头看货车。
“我自己买的东西，能算回货吗？”
“能。货主可自运。记明去处，到达验收。”
“你不会到地方又说非得另一个人签？”
“没有此项要求。”
祁路这一回把话问足了。他住的出租屋没地方放，便把自己常用的平安停车场填在回货联上，收货人写自己的名字。
岑老头慢吞吞点完六枚钱，拿纸记了十二只新陶盆，连两只旧竹筐一道给他。
钱袋轻了些，里面还剩四百二十路铢。
祁路没觉得自己花了六十块，倒像从一堆没法吃的饼里掰掉一角，总算换来点能摸得着的东西。
他把盆一只只抱出来，照着光检查裂缝。第三只盆口有个小缺，岑老头重新挑了一只换上；搬到第八只时，祁路的肩膀突然使不上劲，盆底磕在筐沿，发出一声脆响。
两人同时屏住呼吸。
所幸没裂。
阮秋伸出没受伤的左手，他摇了摇头，让她替自己照着脚下。旧驿铺门槛高，台阶还缺一角，最怕脚绊住，手里这一摞一齐报销。
他把盆放回地上，坐在门边歇了会儿，喝了半瓶水，等肩膀不再发颤，才分两趟搬上车。
十二只钟留下的木护架还在货厢里。他选了两个垫在竹筐外，草垫重新塞紧，绑带压在护架横木上，没有直接勒盆。最后扶着筐摇了摇，确认不会左右跑。
身后的导航响了一声。
“返程货物已登记。归程路线生成。”
祁路把后门关上，没立即上车。他又往驿铺看了一眼。岑老头已经伏在桌前，拨弄那口刚送来的钟；指针停住，老人手上的动作也停住了。
灯下的影子僵在半截墙上。
祁路轻轻放下门帘，退了出来。
两个人在车里吃完剩下的面包，又歇了半个多小时。阮秋捧着水瓶，断断续续说起自己留在山口的摩托，说单位的人大概已经找疯了，说她以后再也不信导航上的那条近路。
“也别全怪导航。”祁路说。
屏幕亮了一下。
他接着说：“有的导航压根儿不是让人活着走的。”
屏幕又暗了。
山城上空的月亮仍在原处。祁路发动车，照着回单新画出的路线往另一面山坡走。坡上没有护栏，他把车速压得很低，迎着弯道的黑影一点点转过去。
阮秋不再一直看前方，而是替他盯着右侧车轮外的路沿。
“还有半米。”
“这里宽，可以往左一点。”
最后一个弯过去，车灯里出现一座隧道，洞口垂着半截被雨打湿的藤。
祁路先停了一次，等呼吸平稳，才把车开进去。
柴油机的回声重新包住驾驶室。
出了洞，雨点啪地砸在挡风玻璃上。远处有水泥厂的红灯，一辆砂石车从对面驶来，冲他晃了两下灯，提醒他把远光关掉。
祁路立刻切了近光。
就这么一个动作，他手心忽然全湿了。
阮秋的手机开始接连震动。她盯着屏幕，拨了个号码，刚喊出一声“姐”，眼泪就落在纱布上。
祁路没说话，在路边有灯的停车处停稳，等她把自己所在的位置讲清楚。
她姐姐要来接，还说已经同她单位的人联系上了。阮秋反复确认对方知道这处加油站，才把电话挂掉。
“我姐带我去看手。”她声音哑了，“车里坐会儿行吗？”
“坐着。”
等待的二十多分钟里，没有任何声音来催他交这个人。
她姐姐到时，祁路陪着下车，简单交代她是在山里迷了路，手受了伤。那些钟和没有呼吸的收件人，堵在嗓子里，一时不知该从哪句说。
阮秋先加了他的联系方式，临走又折回来。
“盆别一口气都卖了。”
祁路看她。
“留一个。我明天想看看，带出来究竟还是不是那个样子。”
她说得很轻，祁路却听明白了。他点头，把货厢照片发给她，让她挑。
回到停车场时，门房电视里的球赛还没散。熟悉的老头隔窗问他今天挣了多少，祁路拍了拍工具包，没好意思回答。
他在储物棚边卸下两筐，拆开草垫。灯光下，青釉浅了许多，十二个盆一个没碎，底下的“岑”字还在。
他给自己签了回货联。
回单响起提示：“本次往返完成。”
祁路坐在车厢边，摸出手机，给常请他送花架的陈老板发去一张盆的照片，问这类新盆店里收不收。
过了一会儿，对方回他：明天带两个来看看，有的釉面见水容易坏，光看照片不敢定价。
祁路答了个好，把两个盆单独拣出来。
工具包里的银灰小钱碰在一起，清脆得很。他却先把加油票取出来，压在屏幕旁边。
“看清楚。这边烧的是这个。”
回单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下次可在接单前询问币种。”
“你也记着，别再拿旧地图让我拐直角。”
屏幕上，山城那个窄坡口被添了一小段弯线。
祁路盯着那条新线，终于没再骂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