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见星先把矿泉水瓶往旁边挪了挪。
瓶底湿,把桌上那份合作附件洇出一个圆。她刚才还在担心六万元够不够把地胶换掉,现在忽然觉得,地胶起码不会夹带这种东西。
“情感关系稳定,是下一合作季续期的基础。”
她念完,抬头看会议桌对面的人。
陆呈穿着一件很合身的灰衬衣,袖口扣得整齐。三年没见,他连听人说话时偏一下头的习惯都没变,像是随时能替对方把麻烦安排好。
“你看过?”何见星问。
陆呈停了一瞬:“看过初稿。”
“这一版呢?”
“看过。”
坐在旁边的品牌负责人罗悦伸手扶了一下眼镜,说这只是意向方案,具体表述还可以讨论。他们想做“旧人重逢”的系列内容,陆先生与何小姐本来就有故事,对折线舞团的曝光也有好处。
“我们现在没有情感关系。”何见星说。
罗悦看向陆呈。
这一个下意识的眼神,比那句话更让她火大。仿佛她说没有,还得等陆呈确认。
陆呈坐直了些:“我没有说我们已经复合。”
“那你拿什么稳定?”
何见星拔开笔帽,将那一行划掉。划完没有把纸推过去当成改好的合同,而是转向一旁的制作统筹宋琪:“这条不接受,反馈记清楚。现在这版我们不签。”
宋琪点头,把平板往自己面前拉近。
桌边安静了一会儿。空调风把一张舞团介绍掀起来,何见星伸手压住。封面上的六个人肩并着肩,最右边阿禾的脸被翻起的纸角遮了一半。
陆呈看看那页纸:“六万元是初步预算,还能谈。”
“我划的不是金额。”
她说完才发现,自己的手在抖。并不是潇洒地把钱往外推。折线的排练费、技术费、下一轮宣传,都等着找出处。宋琪为了这场会准备了四天,昨晚还在电话里核对作品时长。
六万元当然重要。
陆呈如果再多说一句,那就八万,她大概会当场把水喝呛。
“我们今天带来的是什么?”她把作品介绍翻到中间,“《站台以外》,四十五分钟,六人版。你们看了完整录像,还是只看了我那张照片?”
罗悦说看了选段。
“那先看完整的。其他内容以后再谈。”
她没有把整份文件撕了,也没说自己一辈子不碰商业合作。宋琪与对方约定补交材料的方式,会议便在比预计早二十分钟的时候结束了。
出门时,陆呈跟过来。
“见星。”
她按电梯,没回头。
“我以为你至少会把方案听完。”
“听完了。每个字都认识。”
“你知道我不是要为难你。”
她终于转过脸:“我知道你自己觉得不是。”
电梯迟迟不上来。楼层数字从十二跳到十三,又停住。何见星盯着那个小红点,恨不得它今天就算个奇数,别再跟她讲效率。
陆呈低声说:“你还是一生气就这样。”
“你还是觉得只要我生气,就不用管我为什么生气。”
宋琪站在两人侧面,认真研究手机,耳朵却没闲着。何见星被自己这一句绕得更烦,伸手把耳边头发别好。
陆呈看见她右手食指贴着一块胶布,脱口问:“手又怎么了,宝——”
“别。”
他停住。
她看着他,声音比刚才低:“在这里叫我名字。”
电梯门开了,里头站着一个抱文件箱的员工。他们侧身让人先出来,陆呈终于没有再往前跟。
门合上以后,宋琪先呼出一口气。
“后面有件实际的事。品牌给安排的排练棚,还去不去?”
何见星揉了揉眉心:“现在没谈成,先别用。还有别的空档吗?”
“便宜的只有晚上十点以后,东桥那间。小一点。”
“多小?”
宋琪用两根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。
何见星看见尺寸,眼前发黑:“这是让我们跳舞,还是让我们六个人轮流走路?”
“能租得起、今晚有空的,就它。”
电梯到一楼。何见星走出去,外头的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她在门口给陈穗打电话,把开会的事说了。编舞那边没说豪气,先问晚上换场多出的车费怎么算,唐茵九点半还有一节课,得给她留赶路时间。
这些问题一个比一个实在。
何见星一项项答完,才听陈穗说:“你没签就好。咱们六个人的饭,不能靠你跟谁一辈子不吵架。”
她眼睛忽然有点酸,嘴却还硬:“那得先给他换个脾气,成本太高。”
电话里有人笑了。
她走到路边等车,手机又震。陆呈发来一条消息,说私人关联的提案由他叫停,新的合作意见整理好后想再谈十五分钟。
何见星看了很久。
宋琪问要不要一并删掉这个人,她说不用。旧账没算清,不代表新方案连看都不能看。
她回他:今晚十一点半,东桥排练室。只有十五分钟。先看作品。
回完,路边一阵风刮过来,她伸手抓住差点飘走的舞团介绍。
纸角被压平,阿禾那半张脸终于露出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