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点二十八分,陆呈到了东桥。
前台让他换鞋套。他弯腰套上第一只,起身时发现另一只不见了,低头找,原来两只叠在一起,被他一起套进了左脚。
何见星站在门边,看得嘴角直动。
“想笑就笑。”他说。
“没有。觉得你很重视左脚。”
陆呈把鞋套分开,直起身,没接这句。
排练室比他想象的小。六个人用彩色胶带在地上标位置,镜子边堆着外套和鞋袋,一台旧音箱搁在塑料凳上。玻璃上起了一层薄雾,门一开,汗味混着洗衣液往外涌。
宋琪将折椅递给他:“先坐。她这段要看完。”
音乐起,五个人往前挤,阿禾侧身从人缝里出去,却又被同伴的手带回来。陈穗在镜前数拍,数到第七拍,何见星喊停。
“不是拉回来,是她自己以为那边才是出口。”
阿禾试了两次,第二次把手留在半空,肩膀却先转了,整个人顿时不一样。
陆呈看见何见星一直站在旁边,没有跟着跳。
她走近时右脚落地有点轻。他的目光刚往下移,她便说:“脚趾磨破了,处理过了,暂时不跳。这不是展示意志力的环节。”
“我还没说话。”
“你的眉毛先说了。”
他摸了一下眉间,手放下时有点无奈。
他们坐在镜子边。陆呈打开平板,先说明已经让罗悦停止使用两人的私人故事做这次合作前提。上午那句他确实看过,他以为只是未来宣传可以商量的方向,没有想到写进去以后,舞团会被他的私人想法拴住。
何见星看着他:“不是没有想到。是你觉得我最后会答应。”
他没能立刻反驳。
玻璃另一边,许乔把水杯碰倒了,钟北赶紧拿毛巾。陆呈抬头看了一眼,又转回来。
“有一部分是。”
她移开目光。至少这次,他没把责任推给写文件的人。
可承认一句,不会使上午那几行字消失。
谈到十一点四十五分,宋琪过来叫她看调整。陆呈合上平板,问能不能留下看看完整一遍。
“今晚排的是局部。完整录像我发你。”
“局部也可以。”
何见星把椅子挪到不挡通道的地方,没有再赶他。
十二点刚过,唐茵才把自己负责的接人动作改顺。她白天带课带哑了嗓子,讲话像音箱漏气,每说一句,许乔就替她配个低音,惹得大家边笑边骂他别捣乱。
何见星只做上身和手臂的标记,跳跃由陈穗替位试。她不肯让自己离开排练,也没有逞强落地。音乐一次次停,六个人把那八拍拆得快认不出来,终于接上以后,阿禾先坐到了地上。
“原来我能出去。”她喘着气说。
“能。”何见星也笑,“咱们争取演出时都能出去。”
宋琪叫大家收东西。场地租到十二点半,再磨就要加钱。钟北关音箱,唐茵去换鞋,陈穗还在给阿禾比最后那个手势。
陆呈看了一圈,对她说:“刚才那段,是你们六个人一块改的?”何见星点头,顺手接住陈穗递来的鞋袋。
他站起来帮收折椅,拿错一把,差点把宋琪塞在椅背袋里的登记本带走。
何见星伸手拦住:“这也是我们的,别顺便投资走了。”
“你今天打算抓着一句说一晚上?”
“我这叫主题明确。”
他低头笑了一下,像从前被她呛得没词时那样。她看见那个笑,心里忽然松了一瞬,又很快收回来。
下楼后,街对面还有一家面馆亮灯。六个人都没吃夜宵,宋琪提议吃完再散,何见星说各点各的,明早没课的也不许空着肚子回去。
陆呈跟过去,坐在外侧,把菜单递给她:“酸汤面?”
“三年前爱吃,今天想吃拌面。”
“少葱?”
“这个没变。”
他说好,叫老板记少葱,却没顺手把全桌都买单。宋琪已经扫码点自己的,其他人也陆续点好,大家聊的仍是刚才那八拍。
等面时,他低声问:“你一直打算这样做下去?”
何见星把筷子掰开,毛刺剌了一下手指。
“哪样?排练,还是半夜吃面?”
“舞团。”
“是。”
他沉默一会儿,说以前以为她想要的是更大的舞台,所以那时替她找了海外的课程。
“艺术管理,半年。”她看着他,“你到现在还觉得那是舞台?”
陆呈抬起眼。
“我不是说不能学。我是说,你先替我订好了,再通知我。那时候我有一场演出,你连是哪一天都不知道。”
桌子另一头笑声响起来。老板端着面经过,两人同时收回手,给热碗让了个位置。
何见星低头拌面,没有继续。
有些话他们三年前没说清,如今倒不至于全忘。可对方坐在这里,离自己不过一只碗的距离,旧事忽然又有了当年的热度。
陆呈拿起筷子,半天没夹上第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