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上午，何见星是在刷牙时接到剧场电话的。
电话那边说，昨晚雨大，汀光屋顶的问题比先前看到的严重，维修期间必须停演。眼下不能承诺哪天重新开放，请所有已定档团队先准备替代方案。
她嘴里含着泡沫，没法马上答，连着点了三下头，才想起对方看不见。
“下周五也不能保证？”
“不能保证。通知邮件我已经发给宋制作了。”
九天。
一场四十五分钟的演出，六个人，卖出去七十二张票。她前晚还在心疼东桥排练室的面积，这会儿连那块真正能卖票让人进来的地方，都悬空了。
何见星把水吐掉，重新问清场地方联系人，把电话挂了。
镜子里，她半张脸还沾着牙膏。她抹干净，先打给宋琪，没有给陆呈打。
一个小时以后，几个人挤在陈穗家的餐桌边。陈穗室友端着早餐经过，见桌面被各种场地介绍盖满，默默把自己的碗移回卧室。
宋琪打开电脑：“票先暂停新售。已买的观众今天发变更风险通知，不让人家一直以为原场照常。要退的就走退款。”
阿禾看着那七十二的数字，问会不会全退。
“不知道。”何见星说。
她很想说不会，可连自己也不信。
许乔划着手机，说城南有家新剧场，四百八十个座位，照片好看得像能把他们直接送进大剧院。
陈穗接过来看，没先问价格，先看台口。
“这么宽，我们现有的队形会散掉。临时填，不好看。”
“填两棵树。”许乔说。
“树也有出场费。”
几个人笑了一声，笑完又低头。
唐茵还在外面带课，发来语音说自己认识一家商场的活动厅。宋琪打过去问完，把那家划掉：那天已有活动，空出来的是过道，不适合他们这场售票演出。
何见星忽然觉得，城市里地方那么多，真正能让六个人站好四十五分钟的，却很少。
手机在桌边亮起来。是陆呈，问新修改意见宋琪收到没有。
她盯着那条消息，没立即回。
陈穗看她一眼：“不是他把屋顶弄漏的吧？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
“那就别跟他比谁更硬气。能谈工作就谈，不行再找。”
何见星耳朵发热，觉得自己被看穿得十分不体面。她确实有一瞬间不想告诉陆呈，仿佛刚拒了他，下一秒就遇上难处，会输掉什么。
可舞团不是给她赌这一口气用的。
她回了消息，简单说明汀光的情况，问他有没有认识的场务，可以提供空档信息。
陆呈直接打来电话。
“我让人找。你要多少座？”
“原来一百四十座，现在卖了七十二。不是座位够就行，我把技术资料发你，场地方按这个回。”
“好。”
他停了片刻，像是还想说什么，最后问：“你们现在最急的是档期，还是今天排练的地方？”
何见星微微一怔。
“档期。今晚东桥已经订过了。”
这是今天第一个没替她把全部需求一起想好的人，偏偏是陆呈。
下午，他们收到了三份回复。其中“北仓”有下周五晚的空档，黑匣子，一百八十座。场地方叶经理留了电话，说可以先看，但定前要把演出方案和技术条件核清。
何见星在照片上看了很久。
地面干净，黑幕也齐，可舞台进深比原场小。第三段最要紧的那次后撤，可能得改。
她把照片转给陈穗。陈穗回了一句：明天带尺，别拿手机里的比例当真的。
宋琪约到周四上午的勘察，另请常合作的灯光师顾广去。问到顾广的时间，他说能挤一个小时，过了十二点得赶另一个场，别迟。
这事谁也没法一挥手便全定下来。
傍晚，何见星去东桥之前先到便利店买饭，站在微波炉旁，看宋琪发来的观众回复。有一位问新场如果离地铁远，自己可能来不了；另一位说先等通知，练了这么久，别急着取消。
她在玻璃门的倒影里看见自己，头发随便扎着，肩上勒出一条鞋袋的印子。真不像能让别人专门空出周五晚上来等的人。
可有人在等。
陆呈又发来消息，说北仓不是他们公司的，他只能帮联系，具体条件以场地方答复为准。明天若需要，他可以一起去听。
何见星打了一个“来”，又删掉。
她写：十点，别带一群人。我们是看场，不是巡店。
他回：一个人。尺要我带吗？
她看着最后那个问号，嘴角动了一下。
不用，陈穗有。
微波炉响了。何见星戴上隔热手套，把饭盒取出来，站在店里的小桌边先吃几口。
她没法一夜找回舞台。眼下能做的，是别连晚饭也弄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