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曼醒来时,会议桌上的投影还亮着。
屏幕右上角是四月六日。助理问她,要不要把晚餐地点换到周予舟住处附近,他下午有一个短片配音,可能赶不过来。
许曼看着自己的左手。戒指留下的浅痕不见了,只有手背一道被文件边缘划出的细口子。她记得这个口子,第一次筹拍《回声留在车站》的那天,她翻印好的预算表,纸太硬,划了一下。
那已经是六年前的事。
前一刻,她还坐在空荡的房间里,听搬家的人问,这只落单的杯子要不要带走。她和周予舟结婚四年,离婚协议签完,客厅却比他们争吵时更让人喘不过气。
她低头趴在桌上,想着只歇一会儿。
现在她二十九岁,电影尚未开拍,周予舟也还没有答应过她的一次约会。
“许总?”
助理小陶再次叫她。许曼抬起头,把投影里那个写得清清楚楚的日期看了两遍。
“今晚吃饭,为了什么?”
“您想跟周老师谈角色。其他人不去。”
小陶说得小心,像是在提醒她一件不能直说的事。
许曼想起来了。这顿饭她等了四十分钟。周予舟赶到时,嗓子哑得连道歉都费力,她没问原因,只笑着说,想要男主角的人,总该多花些心思。后来他不肯接受那个内定的角色,她便停了他另一个工作的推荐。
当时她把那称作追人。
她拿起手机,找到昨晚发出的消息:八点,我有话跟你说。
对方只回了一个工作排期截图,没有答应。她已经让小陶订好了两个人的餐位,还准备告诉他,司机会提前去接。
“取消餐位。司机也不用去。”
小陶松了一口气,又立即问:“那角色的事呢?”
“照导演的试镜通知发。所有报名的人收到同一份材料。”
话说出口容易。小陶转身之后,许曼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。她把杯子推远,怕碰翻,翻开桌上的经纪合作资料。
周予舟与她公司的合约还有六个月。她负责项目,也持有公司的控制权,前世太习惯把这两样混在一起:给谁机会、让谁等待,都仿佛只是她一句话的事。
她把附在最后的内部安排撕下又停住。纸毁了不等于发生过的事没有发生。她重新摊平,叫小陶发来此前对周予舟工作安排的邮件,连同未签的延长合作方案,一起转给公司负责合同的沈经理。
附言只写:按职业合作重新整理,把私人会面、个人关系与资源推荐的安排全部清开;没有本人同意,不续约。
不到十分钟,沈经理打来电话。
“现在的原合约,还是待签的续约?”
“都看。原合约里有争议的,提双方补充确认,不能当我发一封邮件就改完了。”
她停了停,又说:“这次修改,不附带新条件。”
午后,她给周予舟发了一条消息,取消晚餐,说明工作对接转由经纪主管处理。打到最后,她习惯性地加了一句:有困难随时找我。
看了片刻,又删掉。
她欠他的不止一句道歉,但他此刻并不欠她一次求助。
周予舟直到傍晚才回复。
“取消晚餐,是否影响四月的试镜和配音结算?”
许曼盯着这句话,心口像被慢慢拧紧。他甚至没有问她为什么改变主意,先问损失会不会跟着来。
“不会。结算按已完成的工作走。试镜由剧组决定。”
她把这条同样发给经纪主管,请对方分别确认,别让自己的私人聊天成为唯一依据。
电话很快响起来。屏幕上的名字,她闭着眼也认得。
“许曼。”周予舟叫她。
她握住手机,几乎要脱口问他的手腕还痛不痛。重回这个时间,他腕上应当还没有那道伤。她把那句话咽下去,听他说完。
“以后工作,直接发工作群。”
“好。”
“包括临时变更。”
“好。”
对面停了一会儿,像还等着附加的条件。许曼没有继续。他便说了再见,挂断电话。
她坐到窗外的天彻底暗下去,才想起自己也还没吃饭。小陶来拿文件时,问要不要替她另订一个餐位。
“不用。你下班吧。”
她收起资料,独自走进楼下的面馆,点一碗最普通的面。端上来时汤很热,她没急着动筷子,先把手机反扣在桌边。
前世周予舟最后一次离开,也是这样短的一通电话。她说了很多,他只问钥匙留在哪里。
这一次,他们还来得及把工作和喜欢分别说清楚。至于说清之后,他还愿不愿意留下,她现在没有资格预先要一个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