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予舟把手机放下，先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腕。
没有伤。拧开水龙头，凉水落在掌心，他连那种用力之后发僵的感觉也找不到。他不是在医院做梦，更不是睡醒之后，把许曼离开前说的话忘了一半。
他也回来了。
窗外那家还没换招牌的便利店，手机里没有删掉的旧行程，父亲电话里催他回去拿外套的声音，都告诉他这一点。
上辈子离婚后，他在车里坐了一夜。天亮时，手边的咖啡已经凉透，他合上眼，再睁开，竟回到二十六岁这年四月六日的早晨。
他不清楚六年后来得及发生什么，自己又为何回来。许曼的最后一条消息仍停在记忆里：搬家的人下午到。
她以为他离开，是因为后来那场片场事故。周予舟知道，早在事故之前，他们就已经不大会好好说话了。许曼把推荐和合约延长摆在一起，他则把家里的事、自己的痛处，一件件关在门外，等到忍不住才说最难听的话。
可这些没有发生在眼前这具年轻的身体上。
他关上水龙头，拿出打印的合约。许曼忽然取消晚饭，让他觉得奇怪，但一个决定不能证明她也有六年之后的记忆。也许项目有变，也许她换了更有耐心的办法。
他没有问。
第二天上午，周予舟按约走进公司的小会议室。来的除了沈经理，还有经纪主管程敏。许曼没有坐在主位上，桌上两杯水，是前台刚送进来的。
沈经理把修改稿摊开，先说明待签的延长期不再推进，当前合作仍按原到期日，若另有合作，双方再谈。几项涉及资源推荐和活动出席的模糊措辞改成逐项确认，私人餐叙不列工作义务。
“你可以带回去看，不要求今天签。”
周予舟逐页翻。纸上没有一句“许总已经很照顾你”，也没有让他当面感谢的暗示。他在结算部分画出一行，问已经完成的配音是否照旧结，程敏把确认过的记录推到他面前。
“不会因为这次修改扣住。下次对接我。”
“资源呢？”
“推荐不保证选中，你可以拒绝不合适的项目。具体档期有冲突，我们照实际合同协商，不拿饭局去抵。”
周予舟抬起眼。他来之前准备了许多话，此刻发现最需要做的，是把这些字真正看完。
下午，他把修改稿给自己请来的顾问看过，收到几处提醒，傍晚再发回公司。关于提前解约的结算仍有一处要核，双方约明日上午再回复。没有人催他先签，说之后会替他处理。
从写字楼出来，他接到父亲的电话。
“医院通知的时间，我看错了，是下周二，不是周四。”
周予舟本来要说“我知道”，到嘴边停住。前世这时，他总觉得家人不懂拍戏忙，自己扛下便是体谅。父亲后来隐瞒病情，他又怪对方不肯告诉他。
“把通知发给我，我看看能不能留出那天。若有工作，我提前和你说，另约人陪。”
父亲愣了一下，答应了。只是普通复查，还没有结果，周予舟不能用上一世后来的病情，替今天的医生先下判断。
路边有一间小打印店。他进去，把《回声留在车站》的公开试镜材料印出来。男主角是个回乡处理旧屋的年轻人，表面想快些办完手续，真正怕的是走进父亲空着的房间。
这个角色，他前世没有演。
那时他拒绝许曼的内定，也顺带把整个项目推开。电影后来由别的演员完成，评价并不算好，周予舟只零星看过片段，不能装作已经知道它会怎样失败。
现在导演陆时言公开招人，他想试一次。
程敏在群里问他是否报名。他回复参加，并提出医院复查的那半日档期可能冲突，正式排期之前需要确认。
发送之后，他看着屏幕等了片刻。许曼没有跳出来替他安排医院，也没有问父亲怎么了。
群里只有程敏回了一句：已记，选中后排期再核。
回到家，周予舟把试镜那页放在灯下，读了三遍。读到“我回来拿个东西”时，他下意识用上了后来习惯的低沉声线。很熟练，也太沉重，像已经把整个故事的结局藏在喉咙里。
他停住，重新从门口走进来。
这个年轻人此刻还不肯承认自己难过，不能先替他哭。
楼下便利店的卷帘门落到一半，金属声刺得他肩膀一缩。他伸手碰了一下完好的手腕，等那阵记忆过去，再把台词念了一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