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九日,许曼坐在试镜室最后一排。
她和陆时言事先说好,不当场替任何演员讲话,结果由导演和选角负责人讨论,再与制片核档期、成本。这不意味着她只要闭嘴,就与选角毫无关系;她是出钱的一方,坐在这里,本身就会让人留意她的表情。
所以周予舟进门时,她低头看了看手边的笔,没有像从前那样,朝他招手。
他穿一件旧夹克,报姓名,站到地上的胶带边。
陆时言让他演回老屋取物的一段。桌上摆着一只空纸箱,代替角色要找的工具箱,旁边的椅子是不存在的床沿。
周予舟弯腰,手在箱角停了一下。他没有马上拿起来,先看向椅子,像那里还留着一个人坐过的痕迹。隔了几秒才说:“我回来拿个东西。”
许曼攥紧了笔。
她听过他演许多角色,也知道他后来如何压住情绪。此刻这张还年轻的脸,却忽然与离婚那天重叠。那天他带走自己的书,她问是否还有别的,他站在门口许久,最后只摇了摇头。
“停。”陆时言说。
许曼回过神,指尖酸疼。
导演并不满意。“太早了。你一进来就舍不得,后面为什么还执意要卖房子?”
周予舟站直,沉默片刻。“他想把舍不得藏住。”
“现在观众全看见了。我要的是,他自己还没意识到。”
许曼差点说,给他换一个片段吧。她知道他能演好,甚至能列出后来那些受称赞的镜头。可那些镜头不属于这个房间,也不能替面前的角色回答问题。
她把笔放下,没有插话。
陆时言给了新的条件:把这里当成一间急着退租的房,只想快点拿走东西,外面还有人在等。
周予舟回到门口,重新走进来。这一次他抓起箱子便走,到胶带边才停住,像突然发现手里少了一样东西。回头时,他的视线落在椅子下方,嘴唇动了动,没有说台词之外的话。
陆时言往前坐了一些。
“再试一遍,回头别那么整齐。不是到这里必须回头。”
他让周予舟连做了三次,第三次,搭戏的人临时换了一句催促。周予舟接得慢了半拍,却终于像真的被门外的人打断,而不是在等待自己设计好的情绪。
结束时,导演只说会再联系。
周予舟道谢,把挪过的椅子放回原位,走出门。许曼没有跟出去。下一位演员已经等在外面,她不能把这个上午剩下的所有人,变成他们重逢后的背景。
中午讨论时,选角负责人提出另一个名字。对方的本地方言更自然,生活气也好,只是后半场戏还弱。周予舟的情绪控制较熟,第一遍却显得比角色年纪更重。
许曼逐项听完,问能不能安排第二轮,与演母亲的演员搭戏。
“可以。”陆时言说,“你先别宣布他定了。”
她怔了一下,才明白这句话不是多余的。上次筹备会上,她确实说过周予舟是自己看好的人,房间里这些人都记着。
“我会更正。现在没定。”
下午,她把此前那条暗示人选的工作消息明确撤回成未定,写明仍在复试。程敏来问周予舟是否继续保留全部档期,她说先核双方已经约定的时间,不让人为了一个未落实的角色,无限期放弃其他工作。
小陶把便当放在她桌上时,饭已经不热。
“您一直没吃。”
许曼拆开筷子,夹了一块胡萝卜,又放回去。她不讨厌这个味道,只是突然想起,过去她总让周予舟吃自己不吃的东西,以为这样的琐碎亲近,就足以说明他们是一家人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他的消息。
“补充条款的签回件已交程敏。请确认收件。”
昨日上午尚待核的那一项,沈经理已经回复,双方完成了修改。现在一切确实照正常流程走,她却感到一种迟来的空落:从今往后,周予舟不需要通过她,才能知道自己能否工作。
她只回收件由程敏确认,又把消息转给经纪主管,没有趁机问他试镜后是否失落。
傍晚离开公司,两人在电梯口碰见。
“今天第二遍很好。”许曼说。
周予舟看向她。她赶在自己再说下去之前补了一句:“这是我的观感。结果还要等复试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电梯到了。里面有人抬着布景样板,周予舟往后退,让出空位。许曼也没进去,站在原地等下一趟。
门慢慢合拢,她想起试镜时他那一下回头,几乎要问他是否记得什么。可一个演员演得像曾经经历,不是证据。
她最后问的只是:“下次需要的材料,收到了吗?”
“收到了。”他说。
两人之间隔着半步,谁也没有把它省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