复试安排在四月十日下午。
周予舟上午先去录完一段补配音,再乘车赶到排练室。路上堵了十分钟,他给程敏发消息,说明预计时间,抵达时距离约定还有一刻钟。
以前他会一句不提,直到真的迟到,才说路上出了事。旁人不知道他预留过时间,只会看见最后那一次失约。
排练室里,演母亲的老演员孟梅已经到了,戴着眼镜看剧本。她向他招了招手,问他是否介意先搭两遍。
“我得试试你怎么接话,别等摄像机开了,咱们才互相认识。”
周予舟答应。他前世没和她合作过,熟练的台词、已有的经验,都不能代替今天这个人的反应。
第一遍,他依旧卡在进门之后的停顿。孟梅忽然拿起桌上的塑料袋,塞到他手里,说这是家里剩的梨,走时带上。
试戏页里没有这个动作。
他下意识接住,又觉得不该太自然,手一停,塑料袋里用来代替梨的两个纸团滚了出来。
孟梅笑了。“你到底是嫌它重,还是怕带走就得再回来?”
周予舟蹲下捡纸团,听见这句问话,忽然找到了前一日没能摸准的地方。这个角色不是从进门就知道自己舍不得。他只是每一件小事都想赶快处理,每一件又都多出一点没准备好的麻烦。
导演来了以后,他们又演两遍。周予舟不再刻意沉着脸,也没有预先把悲伤压在声音里。孟梅说梨,他问洗过没有;对方答没有,他就把袋子口拢好,手在系结时停住,抱怨一句绳子太紧。
“好了。”陆时言让人停机,“下午把另一组也拍完,再定。”
走廊里,程敏与他核档期。计划开拍日还有二十多天,若选中,之前有围读和生活体验。周予舟把父亲下周二的复查再次提出来,说明自己需要留半天,也可以配合调整不必要的集中活动。
程敏问是否需要让许曼协调。
“不用特殊安排。把可用时间写清楚就行。”
他停了一下,又说:“不是我什么都能接,只是医院之外的时间,我会尽量配合。”
说出来之后,他发现并没有想象中难堪。不能全天候随叫随到,不等于自己不认真。
傍晚导演给出初选意见,周予舟进入合同商谈,最终出演仍以谈妥并签署为准。另一名演员有自己的长处,导演给他留了一个不同角色的复试机会,却没有叫周予舟去炫耀胜负。
许曼在小会议室核预算,桌上的咖啡凉了一半。她请周予舟与程敏一起坐,谈的是影片的工作范围、费用节点和不能保证的发行前景。
“预算紧,不能拿以后一定大卖来压眼前报酬。”她说,“你也不用现在答复,先看完。”
周予舟看她把打印纸分到两人面前,手背那道细小的伤已经结痂。他记得六年后的许曼很少留意自己这些小伤,更不会在说服别人时,主动承认一件事可能不成功。
这让他不习惯,却还不足以让他相信所有事都变了。
“我需要确认,若经纪合约先到期,电影后续已经签下的工作怎么对接。”
“分开列明,不靠延长经纪关系解决。”许曼说,“具体文字让沈经理和你这边核。”
没有人再拿沉默当默认同意。
离开会议室时,周予舟看见桌角一页勘景照片。车站雨棚下,临时搭了一条木道,旁边有块黄色挡板。
他脚步一顿,右手不自觉收紧。
那不是前世出事的现场。事故发生在几年后的另一个项目,他很清楚。可雨棚、挡板和湿木头挤在一张照片里,还是让他想起那声突然断掉的喊话。
许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脸色也变了些。
“这是昨天拍的?”她问小陶。
小陶答应,说这里只是候选地点,尚未确定实际拍法。
周予舟松开手,没有追问许曼的神情。她可能只是担心成本,也可能察觉照片上的通道不适合工作。他此刻没有办法知道。
许曼在勘景清单上补了一条:场务和相关负责人共同看现场,未确认之前,不作人员通行和拍摄安排。
她写完又问他:“你有看到什么问题?”
周予舟终于没有只说没事。
“看照片判断不了。我想在正式排练前,知道那段走位会怎样安排。”
许曼点头,把他的要求记在同一页,没有把它改写成演员怕吃苦。
走出公司时,他给父亲回了电话,确认自己已经留了复查时间。父亲絮絮说起家里的水管,他听到最后,才说:“还有工作结果,今天可以告诉你一点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