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一日上午,许曼到了候选车站。
门房旁边停着一辆送菜的小车。照片里显得宽阔的通道,实地走过去,拐弯处却很窄。场务负责人把尺子收起来,说若选这里,道具进出、设备停放和人员路线都要重新排,现有木道只是场地方临时搬东西用的。
“不能直接拿来拍。”
许曼点头,站在地面上看。没人为了让演员提前熟悉机位,就叫周予舟踏上尚未确认的设施。他今天来是参与角色和场地讨论,出演合同还在核最后几处文字,谁也没有把勘景当成已经进组开工。
陆时言想要车站关门前最后一场雨,男主角把行李放下,再走回母亲身边。许曼记得前世成片中有一段漂亮的长镜头,可漂亮之后,整场情绪并没有接稳。
她不能据此断言眼前这个版本也会失败。剧本已经改过,演员也换了人,许多细节不再一样。
“有没有不用那条木道的拍法?”她问。
导演指向门房内侧,提出另一个角度。摄影负责人说光线会变,需要重新估器材和时间,不是挪一下脚架就行。
于是先记下来,等正式勘验与预算一起核。许曼没有当场许诺,多出来的钱她全部补上。承诺如果没有落实,只会把压力留给开机后的其他人。
午饭在附近小店解决。小陶习惯性地把周予舟的座位放在许曼旁边,她看见后,叫大家按方便讨论的组坐。摄影与导演坐一桌,场务和制片对单,周予舟去和孟梅谈角色。
桌上多了一张空椅子,许曼不太自然地把包拿过去,又停住。她只是把包放在脚边,不再用另一个人的位置替自己留什么可能。
下午核预算,第一版数字比她预计的高。备用场地较远,运输和住宿会增加;原场地若调整,又要多预留时间。投资方联络人打电话问,能不能把雨戏压到一晚,照原来的估算走。
“现在还没有现场安排,不能答应一晚就拍完。”
对方说先给一个肯定答复,他也好向上面解释。
许曼拿着手机,望着窗外的旧站台。前世她常用“先让项目转起来”说服自己,到了真正不能转的时候,每个人都已经站在她承诺过的位置上。
“我明天给两套能说明成本的方案。今天给不了肯定答复。”
挂断后,她把延期核案可能带来的筹备费用列出来,请制片组确认。拒绝一句话并不使损失消失,她得知道自己刚刚把什么推迟了。
周予舟来找她时,手里拿着一页角色笔记。许曼以为他要问雨戏,站起来准备解释,听见的却是另一件事。
“孟老师说,剧本里父亲出院和儿子回乡的日期对不上。中间少了一天。”
他们把前后场景摊开。许曼最初以为是读错了,找到第二版的修改日期后,才发现改返程车次时,上一场对白没一起改。
“是我们漏了。”她说,“请编剧确认,不能让你们表演时自己补。”
周予舟把圈出的地方留下,没有顺势讥讽她。她松一口气,又有一点羞愧:自己不该把别人没有刺伤她,当成格外的宽容。
临走前,许曼叫住他。
“以前我用推荐的机会,要求你参加私人会面。你拒绝之后,我又让人缓了另一个项目的对接。”
周予舟站在门边,没有回身躲开,也没有说早忘了。
“那件事不对。”她说,“我会让程敏把目前能恢复的工作联系核清,但不保证别人还留着位置。以后不会拿这种事要求你。”
她只说这一世确实已经发生的事。六年后的伤害还堵在喉咙里,却不能一股脑倾倒给眼前的人,逼他承担她全部的悔恨。
周予舟看她许久。
“你不需要我今天原谅你。”
不是问句。
许曼鼻尖发酸。“不需要。”
他点了一下头,收起自己的剧本。“那就先把该改的改好。”
门关上之后,她在桌边站了一会儿。没有拥抱,没有重新开始的保证,甚至连那句道歉都没有让她轻松。可这一次,她没有追出去问他到底还要自己做到什么程度。
傍晚,小陶发来拟定的下一次围读时间。许曼看见周予舟的名字,先让程敏按已留出的复查半日避开,再向全组确认可用时间。
她自己给周予舟发的消息,只有一句:工作稿的新增修改已经发群,需要你确认是否参加下一次围读。
过了十分钟,他回:“时间确认后,我回复程敏。”
许曼放下手机,重新打开两套场地预算。桌边的空椅子仍空着,她不再把沉默当成一场必须赢下来的较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