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连翘把婚书放到桌上时,沈叙衡还在问她路上走了多少日。
“二十二日。”
她答完,又将书角向前推了推。压在底下的红绸已经褪色,十年前缠过玉钗,后来钗收进匣子,绸子留给她系这一纸东西。
沈夫人端着茶,笑意慢慢收了。
“连翘,你爹的信里没说你这么急。”
“我爹另写了一封,托我亲手交给您。”
她拿出第二封信。沈叙衡伸手来接,她没有松开,等沈夫人身旁的钱姨接过去,才将手放回膝上。
小时候他也常替她接东西。两家一同请先生,先生发描红,他替她领,还总多领一张,说她写得慢,不够练。那时她觉得有人记得自己写得慢,便很好。
如今他二十八了,穿一件深青直裰,袖口干净得像从未碰过湿布。
钱姨读过信,轻轻“呀”了一声。
沈夫人没有看她,先叫丁全将门掩上。原本来陪旧识说话的小厅里,茶盏盖碰着杯沿,响得格外清楚。
“你们孟家是想退亲?”
“是。”连翘说,“上个月我写信问过婚期,也问过您是不是另有打算。一直没有回音。我与爹娘商量,还是亲自来一趟,把旧事说清。”
沈叙衡眉头动了动。
“那封信我收到了。”
她等了一息。
他并没有接着解释为什么不回,而是看向钱姨。
钱姨手里原有一只细长的封套,此时搁在膝头,想收回去已经迟了。沈夫人伸手示意,她才把里面的纸取出来。
“原是好事,我还想着,等你歇两日再提。钱家二公子年纪与你相近,家里也做生意,你们来往方便。门第上,倒比——”
话在中间断了。
连翘看见纸上写着自己的名字,墨迹新得发亮。旁边一个钱字,往下是另一个人的生辰。
她没有碰那张纸。
“这是写给我的?”
钱姨忙道:“只是一份草议,钱家先写了男方的,没你们家点头,不算定下。”
“谁请你议的?”
这一回,沈叙衡开了口。
“是我。”
连翘抬头看他。
来京的路上,她想过他会松一口气,也想过他碍于长辈颜面不肯答应。她甚至想好了,若他问她是否已有中意的人,她便如实说没有,退亲也不必先另找个人。
唯独没想过,他已经替她找好了。
“钱允为人稳重,钱家在京中有绸庄。”沈叙衡道,“你不愿丢开孟家的生意,去那边正合适。父辈当年的情分,也不至于因你我——”
“沈叙衡。”
她很少连名带姓叫他,出口时自己也停了一下。
“你把我上个月那封信看完了吗?”
“看完了。”
“信末那一页呢?”
他没有立刻答。
她在那一页写了孟家新织出来的细斜纹,写新来的织工会唱极好听的小调,还写了一句,她这几年渐渐不记得他的声音了。
落笔的时候很难为情,寄出去以后,又盼他看见。
现在她忽然很庆幸,那封信没有摆在桌上。
“算了。”她说。
沈叙衡眉间皱得更深:“若你不喜欢钱家,还可以再议。我并不是非要——”
“我没有请你替我议亲。”
她终于伸手,却是将那份新纸推回去。纸沿擦着旧婚书,两种红色,一新一旧,错开半寸。
“旧的这份,请退回孟家那一份。新的这份,我不收。钱公子若尚不知情,也请钱姨告诉他,今日的事与他无关,不必来见我。”
钱姨看了看沈叙衡,低声应下。
沈夫人将茶搁下,说两家这么多年的交情,犯不着为几句话生分。
连翘听着,手指在膝上慢慢蜷紧。她带来的那封退亲家书,就放在夫人手边,字句齐整,父亲最后还郑重谢了沈家从前的照拂。
她不愿在这里哭。
“交情可以留着。婚事就到这里吧。”
沈夫人望了儿子一眼,终于让丁全去取旧匣。两家的信物当面点清,钱姨另记一张退还的凭条。沈叙衡一直坐着,到最后才道:“你初来京中,先在府里住下,其余的明日再说。”
“客栈已经付了房钱,阿锦还在等我。”
“客栈人杂。”
“我们订了楼上的房间,夜里会上门闩。”
她抱起匣子。走到门口,沈叙衡又叫了一声连翘。
她竟还是回了头。
他看着她手中那条垂下来的旧红绸,说:“气头上作的决定,往后未必不后悔。”
她站了片刻,才将红绸收进掌心。
“我走了二十二日,不是今天才想的。”
院外有车夫在喂马,草料湿漉漉的,闻起来混着一股尘土味。她上车时踩偏了脚,扶着车辕缓了一下,才坐稳。
阿锦从帘后探出脸,看见匣子,没问成不成,只往旁边挪了挪。
“热饼凉了。还吃吗?”
连翘接过纸包,掰下半块。饼皮已经韧了,嚼得两腮发酸。
“吃。”
她把剩下半块递给阿锦,低头时,一滴眼泪落在油纸上,聚着,没有散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