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早,连翘是被阿锦推醒的。
不是催起身。阿锦一手举着蜡烛,另一手按在箱盖上,脸色发白。
雨水从房梁的一道缝里滴下来,恰好落在布箱后角。箱子外头蒙了油布,赶路时一直好好的,昨夜拆看过样料,连翘只盖回箱盖,没有重新把油布裹严。
“我昨晚该多看一眼。”阿锦说。
“是我说留着今天再包。”
连翘翻身下床,连鞋跟也没提好。最上面两匹素绢没事,靠着后角的一匹烟紫却湿了一掌宽。她把布抱出来,手心摸到一点凉,心也跟着沉下去。
这匹是给京中客人看的样,不是随身穿用的旧料。
阿锦想拿干巾去擦,她连忙拦住,只让拿两根干净竹竿,先将布摊开,不要堆在一起。
客栈掌柜上楼看了,张口就说今年头一回漏。连翘蹲在地上卷油布,没有接这句,只请他换一间不漏雨的屋子,再找个能展开布的地方。
屋子有,地方却没有。楼下天井细细长长,滴着檐水,刚洗的桌布挂满了绳,旁边还有一盆泡过油碗的水。
“能不能腾一半?”阿锦问。
掌柜皱着脸:“姑娘,我这里还得做生意呢。”
连翘想说她也是来做生意的,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。争赢这一句,布也不会自己干。
她让阿锦守着布箱,自己下楼去问昨夜见过的牙人。
人没找到,倒在门口碰见钱姨。
钱姨提着一只食盒,见她挽着袖子,先怔了一下,随即拉她到屋檐底下。
“昨儿话没说好,我回去心里也不落忍。给你带点吃的,你娘年轻时爱这一家的酥饼。”
“多谢您。”连翘看了一眼雨,“我眼下得先找地方晾布。”
钱姨听完,想了想,说邻街正有一处空铺,后院有长廊。店东她认识,原本也在招租,若只借到傍晚,问一声便是。
连翘问每日租钱多少。
“这我得问。你先把东西拣好,成不成,我都让人来告诉你,省得你抱着布白跑。”
一刻多钟后,一个提钥匙的老汉来领路,说可以晾,院里的竹架也能用。他姓周,平常只管看屋,价钱不归他定,东家今日不在,回头再算。
连翘听见“回头再算”,停在门槛前。
“只用今天,天黑以前搬走。这话也请您带给东家。若要我一租便是一月,我是租不起的。”
周老汉连连摆手,说钱太太交代过,借一天,不带别的。
那院子果然宽敞。阿锦先用干巾擦净竹架,连翘再将湿布抬上去。布从她们两人手间舒展开,原来叠在里面的烟紫露出来,比边角暗了一线。
阿锦看着那一道颜色,小声问:“干了会一样吗?”
“我也得等干了看。”
说出这句话,比哄一句没事费力得多。
孟家的东西,大半要从绥州发来,她这趟只带几匹样料和小样册。客人凭什么给一个刚到京城的人下单?凭的就是这些摸得到、看得见的布。偏偏第一夜,她就弄坏了其中一匹。
连翘站在竹架前,想起昨日自己对沈叙衡说的话,忽然有点怕。
她怕的不是退亲,是往后每一件办不成的小事,都会有人说,早听安排多好。
阿锦把一块酥饼塞到她手里。
“凉了还酥。你从早上到现在,水都没喝。”
连翘咬了一口,掉下来的碎屑粘在手背。她用手肘碰了碰阿锦,把那点无处放的怕意压下去。
“去给周伯也送两块。”
中午雨渐渐停了,院子里有很淡的青草味。她们轮流回客栈搬剩余的箱子,换屋,又把受潮的包纸摊开。钱姨来过一趟,见布已经展开,站在廊下连说了几声还好。
“这么大个地方,你若中意——”
“太大了。”连翘说,“我先找个小门面,能摆样、谈单就好。整匹的货仍从家里来。”
钱姨没再往下说,只让她先忙。
傍晚的光落进长廊。那匹烟紫已经干了,边角仍有浅浅的色差。连翘折起两层,又展开,换一个朝向看,差别没有消失。
阿锦没催她。
最后,连翘拿出一小条白布,写上“雨湿,另看”,系在那匹料上。
“不能混在好样里。”她说。
她们把布抬上车,周老汉过来锁门。连翘再问租钱,他却摇头,说东家明日自会遣人送话,钥匙叫她先收着。
她没有接。
“今天的东西搬空了,用不着钥匙。劳烦您锁好,我明早来结钱。”
周老汉握着那串铜钥匙,为难了一会儿,还是收了回去。
走出巷口,连翘回头看了看。门上没有匾,只有雨水顺着铜环往下淌。
钱姨说店东好说话,她一直未问,究竟是哪一位店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