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送话的是丁全。
他站在客栈门外,先看了一眼门口晒着的被褥,才请连翘移步说话。连翘正在核昨日受潮的布,让阿锦收好样册,自己走到屋檐下。
丁全手里的钥匙,她认得。
“昨儿用的铺子,是我家名下的。”他说,“公子听说姑娘在找地方,已吩咐我把这些送来。铺面不算极大,胜在清静,后院也够用。”
另有一只封套,和一张落过印的纸。
连翘没有接,先问:“钱姨昨日知道?”
丁全迟疑一下:“自然是请示过府里,才敢借钥匙。”
屋檐还在滴水,一滴落到她袖口,洇开一个深色圆点。
连翘望着那个圆点,心里先腾起的竟不是气,是一种说不出的疲倦。昨夜她为自己找到一处晾布的地方,觉得总算撑过去一桩事。如今这桩事也绕回沈家,好像出了那扇门,走的仍是他们替她铺好的路。
她知道钱姨是好意。
但好意为什么总要等她用了,才告诉她是谁给的?
“替我谢过。”她说,“昨日的租钱怎么收?”
丁全露出一点为难的笑:“姑娘何必说这个。公子说两家多年交情,婚事虽没议成,总不能让孟家女儿孤身在京里受委屈。铺子给您落脚,不是还要算租。”
“那便请你稍等。我出去问一问。”
她回屋披了外衫,又叫阿锦一同出门。丁全劝了两句,见劝不住,只好坐在客栈里喝茶。
邻街有一家赁屋的小店。牙人听她说要问昨日那空铺一日价,先以为她故意消遣,翻了半天册子,说这种铺子没有按日往外租的。
“我没住屋,也没开张,只借廊院晾布。前日已经讲明,只用一天。”
牙人想了想,叫来隔壁租货院的伙计。两人商量了几句,比照附近能遮雨的院廊,给她算出五十文。
“再多就不值了。你没留货过夜,又不是叫人替你守货。”
连翘付了问价的小钱,把地址与说法记下来。阿锦一路没作声,走回客栈时才问:“五十文,给了就清了?”
“钱清了。人情另说。”
她也没有本事把昨日那场雨重来一遍。能做的只是结清自己确实用过的地方,不把一日的方便收成一整间铺子。
丁全仍在等,茶已经续过一回。
连翘当面数出五十文,请他收下,又在纸上写清用院一日,附上问价的铺址。
“钥匙和契纸我都没有接。请原样带回。”
“公子要是问起来——”
“就说是我不要。”
丁全攥着那串钱,没有立刻走。他奉命送来的东西原封未动,大约不好回去交差,最后低声道:“姑娘,公子已是难得这样费心。昨天听说布淋了雨,也问了好几句。”
连翘本来平静的脸,终于有点发热。
“他问的是布,还是我肯不肯住进去?”
丁全没答。
她缓了一口气,没有再难为他:“这不是你的错。昨日周伯帮忙开门,我也记着。只是往后给我什么,请先问一声。”
午后,钱姨来了。
她显然已经听说了,进门先把食盒搁得很远,像怕连翘又拿钱折算。连翘反倒请她坐,还倒了一碗热茶。
钱姨端着碗,半天才道:“昨日是真见你着急。我知道沈家那铺子空着,想着先借用,总不能看着好布坏了。”
“您替我问,是帮忙。若当时告诉我是沈家的,我也未必就抱着布在雨里站着。”
钱姨抬眼。
“该付租钱,付了就好。”连翘说,“可今日送契来,我才知道自己昨天欠了谁。您让我怎么收?”
钱姨把碗放下,叹了一口气:“是我怕你一听沈家就不肯去,多事了。”
那一句认错落得很轻,连翘胸口却松了一点。她没有逼着对方再说什么,把桌上切好的梨推过去。
“我还想请您替我带句话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他若不想娶,可以直说。我会伤心,也会走。他替我挑丈夫,是没把我的话当话。现在再替我挑铺子,不是补这个错。”
钱姨握着一块梨,许久没咬。
窗外有人叫卖新到的栗子,阿锦跑下去看了一眼,回来只带上两只试吃的,小小地一人分了一只。钱姨见了,原想解荷包,手伸到一半,又收了回来。
“京里做买卖,不比家里有熟客。你若要问铺,我认识的人里,也有与沈家不相干的。”
这次她说得很慢。
连翘将栗子剥开,点了点头。
“我想找西桥那边,门脸小些。先说清店主、租价,再去看。”
钱姨终于吃了一口梨。
晚上,连翘翻出带来的旧信,放在灯下。沈叙衡近四年回过两封,都短,落款却很好看。她从前怕磨坏,夹进账册里,如今账页边缘起了毛,信纸还平整。
阿锦正在对面拆湿过的包纸,没抬头问她看什么。
连翘看了许久,将信另包起来,放进装私物的小匣。给客人看的样册重新合好,压在枕边。
明天要带出门的,是这一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