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桥的铺子比连翘想的小。
两个人并肩站在柜台后面,转身时袖子就会擦到一起。后头一间小屋,旧墙上还留着挂钩,先前卖针线的掌柜把柜子搬走了,钩子忘了取。
方大娘拿着钥匙,说住人也使得。
连翘先看窗。窗外是邻家的灶间,烟飘过来,正好压在窗缝上。
“我们先不住,只放样料,坐着谈生意。”
方大娘点头,又补一句:“不能在这里架染缸。水道窄,倒了染水,后头三家都要来敲我的门。”
“大的货还在绥州做。”连翘说,“真要另设作坊,也得另找地方。”
问清房主便是眼前这位大娘,连翘跟她又去看了屋后水沟。阿锦留在门口,左右望了望,回来说桥对面有两家裁缝,过路的客人不少。
房租每月一千二百文,另押一个月,门窗原有的坏处要写明。连翘没能把租钱讲下来,只讲定由方大娘修好临街那扇松动的窗,三日内修,不让她带着样布再淋一次雨。
付过首月租与押钱,阿锦帮她收好凭纸,低声问了一句余下够不够。
“家里拨的三十两还够。可不能见什么都买了。”
连翘望着空荡荡的门面,也想添一张好桌子,一对配套的椅子。最后从旧货铺买回来的,却只有一张腿脚还牢的长案,板凳是向方大娘暂借的。
她们擦到午后,才将样册摆上去。
烟紫那匹另卷着,系了白布条,没放到正面。
第一个停在门前的人,是桥对面裁戏衣的郑采荞。
她四十上下,手里拿着一截未缝完的衣领,进门先看了一眼桌子,问原来卖针线的人去哪儿了。
阿锦答完,顺口说这里以后也卖料。郑采荞应了一声,目光在样册上扫过,脚还朝着门外。
连翘没有立刻翻最鲜艳的一页,而是先看她手里的衣领。
“您是替戏班做的?”
“青石班。急着补几身,我来买针,倒换了店。”
“针线那家挪到前巷去了。”连翘指明路,才问,“补的是常穿的,还是新戏?”
郑采荞这才回头多看她一眼。
“新戏。你也懂这个?”
“家里给两家戏班供过布。知道一身好看的衣裳,摊在手上和穿着转身,不是一回事。”
郑采荞笑了笑:“话倒是这么说。”
她终于走回来,翻开样册。门外又阴了,连翘把案上的灯移开,免得灯光偏黄,把布色照得与白日不同。
郑采荞挑中一块浅灰,又嫌太素,问有没有带点紫气的。
连翘下意识看了一眼墙边那匹料。
阿锦也看过去。
那个眼神没逃过客人的眼睛。郑采荞伸手一指:“那不是?”
“是烟紫。不过这匹路上收得好,到了客栈反倒受了雨,有色差。”
连翘说完,才解开布条,将料展开。
有差别的地方在末端,不算很大。铺在阴天的光里,倘若不仔细看,确实可以当作布面反光。连翘却把两段折在一起,让郑采荞直接看。
对方捏住布边,手指来回捻了捻。
“可惜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这样的东西,你还摆着?”
阿锦嘴唇动了动。连翘先道:“它不是正样,没打算按好布的价卖。可料子还在,我也不能因为自己失手,就只想着全扔。”
郑采荞将布放回去,脸上的笑淡了些。
“我手上这十二套衣裳,是要上台的。你说不准干了会怎样,我更不敢拿回去给人裁。”
“您说得对。”
连翘把那匹收起来,没有再劝。
屋里一时静下来。她知道客人已经准备走了。她在绥州也有谈不成的单,但那时出了店门,还有认得她的掌柜打招呼,回家有娘问中午吃了什么。京城的第一单谈不成,门前这条街就显得格外长。
郑采荞将衣领搭回臂上,连翘却忽然看见袖料上有一层层压出的浅褶。
“等一等。”
她拿起一小条完好的浅灰样,沿边折了两折,松开,又折。
“您新戏里用这样的褶吗?”
“裙边用。怎么?”
“我想做两块小样给您看。一个用这块好的灰,一个试烟紫完好的部分。只做样,不算您定货。您看过合不合用,再谈后面的。”
郑采荞接过那小条布,举到光下。
“我明天下午从班里回来,可以经过。”
“好。”
“先说,我未必买。班主挑剔,没定颜色之前,一寸大料都别替我裁。”
连翘点头,说自己记住了。
客人走后,阿锦长长吐出一口气,问这算不算开张。
连翘看着案上剩下的灰布,笑意有点苦,倒也没散。
“还不算。”
她将门口一块歪着的木牌扶正,上面只有“孟记染织,接样议货”八个字,是午后请隔壁先生写的。
风一吹,牌子又斜过去。
阿锦捉住绳子,重新打了一个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