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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门旧亲,我不认了_第五章 先请这位客人进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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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 先请这位客人进来

连翘夜里梦见了一锅紫色的水。

水漫出缸沿,她伸手去堵,袖子全染上了。醒来时天刚亮,手还按在被角,客栈窗外有人挑着担子吆喝豆浆。

阿锦已经坐起来了,看她那副模样,忍不住问:“又漏雨?”

“没有。做了个不值当的梦。”

两人带着昨晚缝好的小样去铺里。一块浅灰,一块烟紫完好处,都只有巴掌宽。连翘将它们挂在细竹片上,开门迎着光看,又让阿锦拿到门口,转身走两步。

平铺时柔和的紫,一打褶,凹下去的地方就深得多。灰的反而有层次,动起来,像云影慢慢移过。

“你喜欢哪一个?”连翘问。

阿锦指了紫的。

连翘不说自己原本也偏这个,只把两个都挂好,等郑采荞来选。

等人的工夫,她去拜访了方大娘提过的常鹤师傅。那人替同行看染样多年,小院里挂满各家的试料,初见她,不问师承,先问她在京里打算做什么。

“接客单,从家里发货。以后若有合适的伙伴,再议这里的作坊。”

常师傅听完,要她改日带家中惯用的样册和货记来。他不能看一眼招牌便把她引给同行,倒愿意先看看东西。

连翘谢过,回来将这件事记在纸上。没有写成已经入了行会,也没有去做一块更大的匾。

午后,沈叙衡先到了。

她正踩着矮凳擦上格窗,听见阿锦叫人,低头看去。沈叙衡站在门边,身后的光被遮了一半,眉间的皱痕比前日更显。

“钱姨说你已经租下了。”

“昨日租的。”

连翘从凳上下来,拿干巾擦了擦手,没有像过去等信时那样,先问他今日得不得空。

沈叙衡看过柜台、借来的板凳,最后望向那扇尚未修好的窗。

“原来的铺子不比这里合适?”

“那个院子合适晾布。我的钱眼下只够经营这么大的门面。”

他像没料到她说得这样直白,停了一息,才道:“我既说给你,也不会日后讨回来。”

“我不是怕你讨。”

这话她已经请钱姨带过,不想在自己新租的铺子里再说一遍。沈叙衡却没有走,手指在封好的样册边停了停,没翻。

“你带了多少银子?”

“够付租和做头一批样。”

“从绥州运货进京,车船、损耗,每一项都要钱。你若只是——”

“只是生气,所以租间铺子给你看?”

她把他未说完的话接出来,自己先觉得难堪。并不是被他说中了,而是她二十二日的行路、几年的生意,到了他这里,仍像围着他转的一点小脾气。

沈叙衡没有立刻否认。

门外忽然响起郑采荞的声音:“掌柜在不在?”

连翘转身,看见她拿着一把收起的伞,后面还跟着一个抱衣包的伙计。

“在。您请进。”

沈叙衡恰好挡着窄门。郑采荞不知他是谁,侧身试了试,伞尖碰上门槛,又收回来。

连翘说:“沈公子,请让一让。”

他往旁边退了半步。

郑采荞进来,直奔挂好的小样。她没有立刻伸手,先叫伙计把两样拿远,走到街边明亮处,再拿回来。

最后选的是灰的。

“紫的太沉。这出戏前半段的人物还没那么重。”她从衣包里翻出一件旧样衣,“不是说你做得不好,是放在这身上不对。”

连翘摸了摸旧衣的肩线,忽然明白过来。

她只想着怎样让一块好颜色显出来,郑采荞想的却是台上的那个人。料子不必处处抢眼,转身时能衬住衣形,才算用对了。

“那我照这个方向再做一身衣料大样。”

“先做一身的拼样,不是成衣,你的工我不能白用。灰色的料也带够,我们试过灯再定十二套的货。”

连翘请她坐,问清需要哪几部分、何时交。两人商量好,先收八百文样工定金,料与工到时一并结;若小样试下来不合用,按已经做的部分结清,未用的退回。后头十二套并未下定,不能先备作已经卖出的货。

郑采荞取出钱,阿锦拿纸记,写到交样时日时,还问了一遍。

沈叙衡一直站在窗边。

连翘不是没有看见。他的衣袖离那张旧案很近,往常在沈家的厅堂里,她会担心墨水沾上去,先叫人挪开。今日她只把尺子移到自己够得着的地方,继续跟郑采荞谈衣襟的走向。

送走客人,她才转过身。

“你还有事?”

沈叙衡望着桌上那张收条,过了片刻,道:“改日再说。”

他走后,铺子里忽然空了一截。连翘靠着案边站着,没觉得赢了谁,只觉得腿有些酸。

阿锦把钱分开包好,问那匹烟紫怎么办。

“继续留着,写明受过雨。兴许能另做短件,但不能当今天的灰色交。”

“那我们今日算开张了吧?”

连翘看看钱包,再看还等着动剪子的布,终于笑了一下。

“收了头一笔样钱。做完了,再好好吃顿饭。”

她重新铺开布,阿锦搬过板凳。天色还亮,窗上有一小块擦过的地方,透进来的光正好落在尺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