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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回八一,我把小渔村做成了集市_第一章 这担鱼先别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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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这担鱼先别卖

梁潮被一阵秤砣碰竹筐的声音惊醒。

“碎的太多,十八分一斤,我全拿走,你也省得赶集。”

窗外的人把“省得”说得很重。梁潮坐起来,肩膀撞在床边的竹帐竿上,疼得他抽了口气。

屋里没有风扇,墙皮剥落的地方露着泥。窗棂上搭了一条褪色的红头绳,床下那双胶鞋,鞋头还没开口。

他盯了许久,才伸手去摸自己的膝盖。

不疼。

那条后来在装卸队伤过的腿,弯下去又伸直,连一声轻响都没有。

“二十斤,三块六。”窗外的男人又说,“嫂子,这会儿不应,我可去别家了。”

梁潮掀开被单走出去。

母亲蒋玉兰蹲在晒垫边,手里抓着一小把鱼干,指缝里落下鱼鳞。她头发还是黑的,袖口补着一块蓝布,鼻梁上有刚擦过汗留下的灰。

梁潮扶住门框,喉头动了动。

上一次见她,是冬天的病房。她瘦得腕上那只旧银镯能一直滑到小臂,只问他车票贵不贵,若是误工,住两天就回去。

他回去了。

后来每次想起那两个字,都觉得自己走得太快。

“睡迷糊了?”母亲看他一眼,“脸都不洗,杵着做什么?”

梁潮叫了声妈,声音发紧。

她没听出异样,转头对挑货的周有财说:“你看上头这些,哪有多少碎的?二毛钱,少一分我自己挑去。”

“底下不也算你的货?”

周有财伸手拨了拨筐底,挑出一截断鱼和两片小贝壳,摆在秤盘上。他眼尖手快,说完便去收秤,倒没有故意把东西弄脏。

梁潮认得他。附近几处村子的零散干货,常由这个人担进镇里。有时赚,有时在雨天压上一担,回村时脸黑得像锅底。

他再往堂屋看了一眼。

墙上挂历的年份印得鲜红:一九八一。

月份翻到了四月。

门后的木尺上,还有姐姐用刀刻的几道身高印,最高的一道刚过他的肩。

他伸手摸了摸那道旧刻痕,木刺扎进指腹,疼得再真不过。

“这担先别卖。”

母亲还蹲着,抬起头:“你要吃?给你吃到下个月都吃不完。”

“我去集上试试。”

“你?”

周有财先笑了。他没笑得很坏,只把秤杆往胳膊下一夹,说年轻人想跑跑也行,到了镇上卖不掉,别临散集才来找他,那个时候他也挑不动了。

母亲还想把人叫住,梁潮已经蹲下来。

两只竹筐里都是家里晒的杂鱼干。几日前父亲把分到的小杂鱼带回来,母亲洗晒了几遍,原本留些自己吃,余下的零卖。完整的、半截的、细小的混在一起,一掀筐,潮咸气便扑到脸上。

他抓起一把,先闻了闻,没有把它放嘴里。

后来他在城里做过食堂杂工,也替人看过水产摊。后厨最怕临开饭还在挑杂物,买鱼的老太太又嫌回家称出来一半是碎的。他不会造机器,也记不得哪年什么东西涨价,只记得自己被灶间师傅催过无数次:能早点拣出来,别等锅热了才动手。

“整的归整的,小的归小的。”梁潮说,“挑干净,分开问价。”

母亲把手里那把鱼倒回去。

“分三堆就会变大黄鱼?”

“不会。也许能多卖几分。”

“多几分你就敢拦三块六。”

她说得并不高声,梁潮却一下没了后面的话。

三块六不是地上的一片鱼鳞。盐、针线、家里几个缺口,都在等着这笔钱。他记得几十年后的几百几千,母亲记得的是明早锅里要放多少米。

周有财已经担起空筐。他说还要去前头收货,傍晚经过时若没卖,再来问一句。

母亲望着他走出巷口,脸色不好。

梁潮低头,将两片贝壳拣进一个旧碗。“我不拿别家的货,就这两筐。卖不动,我挑回来。”

“说得轻巧,挑回来会比今天重?”

姐姐梁晴端着洗衣盆进门,正听见这句,忍不住笑了一下。她把盆放下,甩掉手上的水,先看梁潮,随后问母亲:“还没卖定吧?”

“还没。”

“那就先拣。净的碎的本来也得分,留下自己吃也省事。”

蒋玉兰看看两个孩子,伸手把旧碗往旁边挪了挪。

“用破箩筛,别糟蹋吃饭的碗。”

梁潮站起来找箩筛,经过姐姐身旁,目光落在她掌侧的一道裂口上。

他记得后来她去镇上替人缝衣服,一直想攒台缝纫机,钱却总有更急的去处。再后来,他给她买过一台,她用着反而不顺手,说眼睛早不行了。

此刻她的针线笸箩还在窗下,盖着半只没纳完的鞋底。

梁潮把筛子拿来,没说将来买什么。

他先把最底下那层倒出来,蹲着与姐姐一起挑。

母亲回屋一趟,出来时把两张一毛钱放在他面前。

“纸绳的钱。花多少,回来讲明白。没卖的钱不许写条欠着,听见没有?”

“听见了。”

她仍不放心,又指了指一整条金黄的小鱼。

“这种留两条,晚上给你爸下粥。”

梁潮刚要答应,母亲自己又摆了摆手。

“算了,先挑。别一会儿又说账弄不清。”

她站在晒垫旁边,终究也弯下腰,把粘在鱼尾上的一根细草抽了出来。